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粘稠冰冷的瀝青海里艱難地浮上來,每一次試圖沖破那層隔膜,都被沉重的阻力拖拽回去。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種持續(xù)、單調(diào)的嗡鳴,像是某種大型儀器運轉(zhuǎn)的背景噪音,又像是顱內(nèi)高壓產(chǎn)生的幻聽。
然后是嗅覺。濃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無孔不入地鉆進鼻腔,帶著一股化學品的尖銳,幾乎要灼傷呼吸道。
這味道過于濃重,反而顯得不真實,像是刻意噴灑來掩蓋其他什么東西。
最后才是觸覺。冰冷。堅硬的冰冷從后背傳來,硌著骨頭。
身體被幾道寬厚的帶子緊緊固定著,胸口、腹部、手腕、腳踝,都傳來明確的束縛感,動彈不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掌控了四肢百骸,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
吳杰艱難地掀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視野里一片模糊,只有一片刺眼的白。他眨了眨眼,淚水因為光線刺激而分泌,稍稍潤滑了干澀的眼球。視野逐漸清晰。
慘白的天花板。毫無裝飾,只有一盞巨大的、圓盤狀的無影燈,正對著他的臉,散發(fā)著冰冷而均勻的光,將他身下的方寸之地照得毫發(fā)畢現(xiàn),也讓他無處遁形。燈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不得不微微瞇起。
他轉(zhuǎn)動眼珠,看向兩側(cè)。反射著金屬冷光的手術(shù)器械盤就在手邊不遠處,上面整齊排列著剪刀、鉗子、鑷子,還有幾把形狀各異、但無一例外閃著寒光的手術(shù)刀。
器械盤的邊緣,能看到他自己被束縛的手臂,裸露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這里……是手術(shù)室。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識,帶來了徹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起了那條黑暗的小巷,那兩個戴著頭套的壯漢,那塊浸滿刺鼻氣味的手帕,以及最后失去意識前,顛簸的后備箱和模糊的對話。
他們真的把他弄到了手術(shù)臺上。像對待一頭待宰的牲畜。
“血壓一百一over七十,心率六十二,穩(wěn)定。血型復核,A型Rh陽性,匹配確認。”一個冷靜的、毫無波瀾的男聲在旁邊響起,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與己無關(guān)的報告。
“器官活性掃描完成,心、肝、腎、角膜……預估活性良好,符合提取標準??梢蚤_始預備提取程序。按清單順序來,先處理相對穩(wěn)定的。”另一個聲音接話,同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不耐煩。
吳杰的眼珠竭力轉(zhuǎn)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由于頭部也被固定,他只能用余光瞥見兩個穿著淺藍色手術(shù)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身影。
他們站在儀器臺前,背對著他,正在做最后的準備。其中一個高瘦些,另一個則略顯壯實。
這就是要取走他“零件”的“醫(yī)生”?聽起來,他們討論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命,而是一批亟待分揀發(fā)貨的“貨物”。
恐懼,不是瞬間爆發(fā)的恐慌,而是一種緩慢的、滲透性的冰冷,從心臟開始,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末端,幾乎要凍結(jié)他的血液。
他知道那“清單”是什么——那個U盤里,Excel表格上,冰冷的一行字:“健康成年男性器官組合(亞洲,預估40-50歲)。狀態(tài):已標記。優(yōu)先級:高。”
三年。整整三年。他像個瘋子一樣在洛城的街頭巷尾尋找兒子留下的蛛絲馬跡,貼傳單,刷論壇,忍受著旁人的白眼和內(nèi)心的煎熬,花光了積蓄,變成了一個非法滯留者,最終換來的,竟然是躺在這里,像一件物品一樣被評估、被拆卸?
極致的憤怒如同巖漿,在冰冷的恐懼之下翻涌、沖撞,試圖尋找一個突破口。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死在這里?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毫無價值?宇辰還沒找到!他甚至沒能再見兒子一面!那股不甘化作微弱的力量,讓他被麻醉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束縛帶與手術(shù)臺摩擦,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試圖蜷縮手指,試圖抬起手臂,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只能引起肌肉細微的、不受控制的痙攣。
“麻醉深度再確認一下。”那個高瘦的“醫(yī)生”說道,轉(zhuǎn)過身來。吳杰能看見他口罩上方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專注,就像屠夫在檢查刀刃是否鋒利。“老板特意交代,整個過程要保持‘安靜’,不能有任何意外。”
另一個壯實些的“醫(yī)生”走到吳杰頭部一側(cè),俯下身,用手電筒照射他的瞳孔。強光刺來,吳杰下意識地想閉眼,但眼瞼的反應也慢得出奇。
“瞳孔對光反射微弱,肌張力松弛,沒問題??梢蚤_始了。”壯實“醫(yī)生”直起身,語氣肯定。
高瘦“醫(yī)生”點了點頭,走向器械盤。他的目光在那些閃著寒光的工具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了**術(shù)刀上。那是最常見的一種型號,刀片狹長,刃口在無影燈下反射出一點凝聚的、冰冷的寒芒。
他伸出手,戴著手套的手指穩(wěn)穩(wěn)地捏住了刀柄,將其拿了起來。動作熟練而精準。
吳杰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掙脫束縛。他看著那把被舉起的手術(shù)刀,看著它緩緩向自己靠近,刀尖對準了他的腹部。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具體。
就在這絕望的頂點,他的眼角余光,瞥見了手術(shù)臺另一側(cè),一個不銹鋼推車上放著的東西。那是幾個標有生物危害標志的白色低溫運輸箱,箱體上貼著打印的標簽。
其中一個標簽的一角,似乎畫著一個圖案——一個扭曲的、抽象的符號,和他記憶中,在城東廢棄工廠二樓墻角看到的那個粉筆涂鴉,還有論壇里“守夜人”提及的某種標記,隱隱有幾分相似!
這個發(fā)現(xiàn)像一道閃電劃過腦海,但此刻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無論這個組織背后隱藏著什么更深的秘密,都與他無關(guān)了。
冰冷的刀尖,輕輕地、試探性地,點在了他腹部的皮膚上。那觸感透過薄薄的手術(shù)服,清晰得令人戰(zhàn)栗。
吳杰閉上了眼睛。不再掙扎,不再恐懼,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荒誕的平靜。三年追尋,一場空。他耗盡所有,最終還是沒能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用盡最后殘存的意識,他在心里,對著那片無邊的黑暗,對著那個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的兒子,發(fā)出了一聲無聲的、撕心裂肺的吶喊:
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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