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廠區(qū)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型老舊,顏色黯淡,完美融入了這片被城市遺忘的角落的陰影里,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野獸。
吳宇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動作輕柔地將依舊有些虛軟的父親小心地安置在座位上,然后俯身,拉過安全帶,“咔噠”一聲替他扣好。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仿佛演練過無數(shù)次。
吳杰靠在椅背上,身體深處仍殘留著麻醉劑的綿軟和劫后余生的生理性顫抖,但冰冷的皮革觸感和安全帶勒緊的束縛感,像兩根錨繩,將他從那片超現(xiàn)實的噩夢深淵里,一點點拉回現(xiàn)實。
車窗關著,隔絕了外面荒涼廠區(qū)特有的鐵銹和腐敗氣味,車內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新車內飾的味道,干凈得有些不真實。
吳宇辰繞到駕駛位,坐進來,關上門。
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而平穩(wěn),幾乎聽不見噪音。他調整了一下后視鏡,目光掃過父親蒼白疲憊的臉,沒有停留,隨即掛擋,輕踩油門。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出陰影,駛上坑洼不平的廠區(qū)內部道路。
吳杰側著頭,臉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那幾棟在夜色中如同巨獸殘骸般的廠房輪廓。
就是那里。那個吞噬了他三年希望、三年光陰,差點連他這副血肉之軀也一并吞噬掉的魔窟。隨著車子的移動,那幾棟建筑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像是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沼澤。
然而,就在車子即將駛出廠區(qū)邊緣,匯入一條相對平整的輔助路時,吳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虛軟的身體,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在了車窗上,用力眨了下眼睛,懷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麻醉劑的后續(xù)影響。
不是錯覺。
就在他們車子駛出大約幾百米,剛剛拐上那條輔助路的時候,后方那片廢棄廠區(qū)的幾棟主要建筑,它們的輪廓……在扭曲。
不是光線折射造成的視覺誤差,而是像信號極差的老舊電視畫面,影像的邊緣開始出現(xiàn)毛刺、抖動,整個建筑的形態(tài)都在一種無形的力量作用下微微變形、模糊,仿佛隔著一層蒸騰的熱浪在看海市蜃樓。
緊接著——
所有建筑的窗戶,那些原本黑洞洞的、破碎的窗口,在同一瞬間,由內而外地迸發(fā)出一種極其短暫、卻又無比刺眼的蒼白光芒!
那光芒沒有任何溫度感,也不像火焰或燈光,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否定性的“亮”,像是一張過度曝光的底片,或者宇宙誕生之初的閃光,將建筑內部的結構在那一剎那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隨即又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掐滅,驟然消失!
光芒熄滅后,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但吳杰再看去時,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那幾棟建筑,依然矗立在原地,輪廓似乎恢復了“正常”。但它們給人的感覺……徹底變了。
之前,那里雖然破敗、死寂,但至少還殘留著工業(yè)時代的沉重和某種頹敗的“歷史感”,像是一具剛剛死去的巨獸尸體,還帶著余溫和不甘。
可現(xiàn)在,它們變得……空洞。絕對的、死寂的空洞。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意義”和“存在感”,變成了舞臺背景板上用粗糙筆觸畫出來的虛假布景,或者像三維立體畫被強行壓扁成了二維的圖片,失去了所有的縱深和靈魂。它們就那樣立在那里,卻仿佛與周圍的空間格格不入,像是一塊貼錯了位置的、顏色突兀的補丁。
吳杰甚至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那片區(qū)域上方的夜空。遠處,有幾只夜鳥正振翅飛過,但它們的飛行軌跡在接近那片廠區(qū)上空時,出現(xiàn)了一個明顯的、不自然的弧形拐彎,仿佛空中有一堵看不見的、令它們厭惡或恐懼的墻壁,迫使它們繞道而行。
一股寒意從吳杰的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比剛才在手術臺上直面刀鋒時更甚。這不是人類力量能做到的事情!這簡直是……神跡,或者魔功!是直接對現(xiàn)實層面的篡改和涂抹!
他猛地轉回頭,看向正在開車的兒子。
吳宇辰雙手穩(wěn)穩(wěn)地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側臉在窗外不斷掠過的路燈的光影下明明滅滅,線條清晰而冷靜。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施展驚天手段后的疲憊,也沒有毀滅一個邪惡巢穴的快意,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看不到。
專注,平靜,仿佛剛才只是按了下車載收音機的開關,而不是揮手間讓一片區(qū)域從世界的“活躍列表”里被徹底“隔離”或“靜默”。
他注意到了父親那幾乎要實質化的震驚目光嗎?或許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或許在他眼里,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掃尾工作”。
車子終于匯入了通往市區(qū)的車流。周圍瞬間變得“正常”起來:明亮的街燈,閃爍的霓虹招牌,呼嘯而過的其他車輛,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便利店透出的溫暖燈光……洛城的夜生活剛剛開始,喧囂而富有生機。
這與剛才那片被強行“靜默”的廠區(qū),形成了無比尖銳、近乎荒誕的對比。
吳杰回頭,透過車后窗望去,那片廠區(qū)早已消失在無數(shù)高樓和彎道之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那里,以一種“不存在”的方式存在著。
他轉回頭,喉嚨干得發(fā)緊,像是被砂紙磨過。胸腔里有無數(shù)的疑問、恐懼、難以置信,像沸騰的巖漿一樣翻滾沖撞,幾乎要將他燒穿。他看著兒子開車的側影,那熟悉的眉眼輪廓,此刻卻陌生得讓他心慌。
他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終于從嘶啞的喉嚨里,擠出了破碎的聲音。那聲音輕飄飄的,幾乎被引擎平穩(wěn)的運轉聲和車外的喧囂完全蓋過,但卻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
“那地方……怎么了?”
問題問出口,車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吳宇辰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節(jié)奏穩(wěn)定。
過了好幾秒,就在吳杰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那種模糊的話搪塞過去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清理了一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補充道,語氣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淡漠,
“免得后續(xù)麻煩。”
后續(xù)麻煩?
吳杰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涌上心頭,沖淡了些許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寒刺骨的茫然。他到底……找回了一個什么樣的兒子?
吳宇辰似乎察覺到了父親劇烈波動的情緒,終于偏過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但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像是……一絲無奈?或者,是某種更深沉的、吳杰無法理解的東西。
“爸,”吳宇辰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那種非人的冷靜基調并未改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這句話。
吳杰閉上眼,靠在頭枕上,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席卷而來。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層面的巨大消耗。他像是一個剛剛從一場持續(xù)了三年的噩夢中掙扎醒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跌入了一個更加光怪陸離、無法理解的清醒夢。
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兒子不會說,他也無力承受更多的沖擊。他需要時間,需要消化這顛覆性的一切。
車子繼續(xù)在燈火通明的城市道路上平穩(wěn)行駛,載著這對久別重逢、卻隔著一道無形天塹的父子,駛向未知的、注定不再平凡的夜晚。
吳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然后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先找回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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