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沾滿了濕漉漉的水漬。
他放下手,眼睛紅腫,布滿了血絲,但眼神深處那種近乎崩潰的激動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頑固、更執(zhí)拗的東西,像是被洪水沖刷后裸露出的堅硬河床。
他抬起眼,目光死死盯住坐在對面、依舊沒什么表情的兒子,一字一句,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吼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問道:
“好。過去的事,你不說,我可以先不問。”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積蓄力量,“那你現在告訴我,你剛才說……你‘回來了’。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像沒事人一樣,回到以前的生活?那昨晚……那些……你揮手就讓東西碎成粉,讓大活人直接暈倒,還有那地方……你說它‘不存在’了。這些,又他媽的是怎么回事?!”
吳宇辰與父親對視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沒有任何躲閃,但也看不到絲毫波瀾,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權衡。幾秒鐘令人窒息的寂靜后,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得令人心悸,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字面意思。我回來了,以后會在你身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親緊繃的臉,補充道,“至于其他的事情,爸,你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也越安全。”
又是這種模棱兩可、帶著保護殼的回答!像是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吳杰剛剛勉強壓下的火氣。他猛地從沙發(fā)上前傾身體,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委屈:
“安全?!你現在跟我說安全?!我差點被人開膛破肚當零件拆了賣的時候,你怎么不跟我說安全?!吳宇辰!你看清楚!我是你爸!!”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我不是三歲小孩!我不是需要你編個童話故事蒙在鼓里保護的傻瓜!我要知道真相!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到底變成了什么?!”
面對父親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和連珠炮似的質問,吳宇辰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這個細微的動作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無奈?他避開父親灼人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上,聲音低沉了一些,卻依舊堅持: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是背在身上甩不掉的包袱,是走在懸崖邊上的危險。爸,”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吳杰,這一次,那平靜的眼底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懇求的情緒,快得像是錯覺,“過普通人的生活,忘了這三年,就當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了,日子照舊,不好嗎?”
吳杰的心臟像是被那絲極淡的懇求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酸疼。他看出來了,兒子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隱瞞什么陰謀,那眼神里……有一種更深沉的、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像是……一種保護,一種不想把他拖下水的決絕。但這反而更加刺痛了他。
“忘了?我忘不掉!”吳杰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又異常堅定,“整整一千多個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我骨頭里!你讓我怎么忘?!而且,”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個豪華卻陌生的套房,目光最后落回兒子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涼的嘲諷,“你覺得,經歷了昨晚那些事,看著你……看著你做到的那些……我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去過什么狗屁‘普通生活’嗎?宇辰,我的世界,從你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碎了!昨晚之后,更是連碎片都拼不回去了!”
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碰撞,無聲地對峙著。一邊是父親刨根問底的固執(zhí)和不容拒絕的關切,另一邊是兒子沉默的堅守和看似冷酷的保護??諝夥路鹉塘?,只有窗外城市遙遠的喧囂,襯得室內的寂靜更加壓抑。
最終,是吳宇辰先移開了目光。他微微側過頭,望向那扇被厚重窗簾嚴密遮擋的窗戶,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外面的天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杰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然后,他用一種極輕的、幾乎要被空氣吞沒的聲音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妥協(xié)?
“機票我訂好了,”他說,“后天下午的航班,直飛國內。爸,”他頓了頓,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吳杰臉上,那雙眼睛里復雜的情緒已經再次被平靜覆蓋,只剩下淡淡的疲憊,“我們先回家,好嗎?”
他用了“回家”這個詞。不是“回國”,是“回家”。那個他們曾經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充滿了煙火氣和回憶的小房子。
吳杰看著兒子略顯僵硬和疏離的側影,看著他臉上那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沉重和疲憊,心中百感交集。憤怒、不解、心疼、無奈……種種情緒像打翻的五味瓶,混雜在一起。他知道,今天,此刻,他注定問不出更多了。兒子的心像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而那把鑰匙,顯然不在他剛才那番激烈的質問里。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回沙發(fā)背,發(fā)出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郁結都吐出來。他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再睜開時,眼神里只剩下濃濃的倦意和一絲……認命?
“……回。”他最終只吐出一個字,干澀,無力,卻帶著千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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