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平穩(wěn)地飛行在萬米高空,舷窗外是仿佛凝固的、無邊無際的云海,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白光。
引擎持續(xù)的低頻嗡鳴像是某種催眠曲,機艙內(nèi)大部分燈光已調(diào)暗,旅客們或戴著耳機看電影,或蓋著毛毯陷入睡眠,只有少數(shù)閱讀燈亮著,在昏暗的環(huán)境中投下一個個溫暖的光暈??諝饫锘旌现h(huán)空氣、餐食余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氣味。
吳杰毫無睡意。
他靠在窗邊,身體深陷在柔軟的航空座椅里,但每一根神經(jīng)都像繃緊的弓弦。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又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然后是膝蓋。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過于“順暢”的感覺。像是生銹多年的舊齒輪被徹底拆解、清洗、上油、重新嚴絲合縫地組裝了回去,運轉(zhuǎn)起來沒有絲毫滯澀和雜音。
常年伏案工作積累的頸椎僵直和腰椎隱隱的酸脹,消失了。年輕時打球留下的膝蓋舊傷,那種每逢陰雨天就如約而至的、深入骨髓的酸澀感,也無影無蹤。甚至連視線都清晰了不少,雖然他有點近視但討厭戴眼鏡,往??催h處總會有些模糊,此刻卻能清晰地看到機翼末端微微顫動的氣流痕跡。
這絕不僅僅是睡了一個好覺,或者麻醉劑代謝后的恢復(fù)。這是一種從硬件層面被“優(yōu)化”過的、近乎脫胎換骨的感覺。過于完美,反而讓人心慌。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釘在身旁座位上的兒子身上。
吳宇辰戴著黑色的真絲眼罩,頭微微偏向過道方向,呼吸均勻綿長,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吳杰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他沒睡。那種平靜更像是一種高效的休眠狀態(tài),隨時可以瞬間清醒。
“梳理根基?”吳杰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砸向旁邊的少年,“什么意思?你怎么做到的?這算什么?氣功?超能力?魔法?”他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在安靜的機艙里顯得格外清晰,盡管他已經(jīng)把聲音壓得很低。
吳宇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后,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將眼罩推到了額頭上,露出了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沒有完全轉(zhuǎn)過頭,只是側(cè)過臉,目光有些無奈地看向父親,像是被一個纏人的孩子吵醒。
“爸,”他的聲音帶著剛醒似的微啞,但語氣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別問那么細。”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最不具沖擊力的措辭,“你就當是……一種比較高端的醫(yī)療保健。”
“醫(yī)療保?。?rdquo;吳杰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點,引來斜前方一位老太太睡夢中的嘟囔,他立刻又壓低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氣,“醫(yī)療保健能讓人十幾年的舊傷一夜之間痊愈?吳宇辰,你當你爹是三歲小孩嗎?別他媽糊弄我!”
吳宇辰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他徹底轉(zhuǎn)過身,坐直了身體,正面朝向吳杰。機艙昏暗的光線在他年輕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顯成熟,也更顯疏離。他認真地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吳杰激動而困惑的臉。
“爸,”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誠懇,“我知道你好奇,擔心,心里有一萬個疑問。我理解。”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但是,有些事,我暫時真的不能告訴你太多。知道這些,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你胡思亂想,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和危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吳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緊握的拳頭,繼續(xù)用那種近乎哄勸的語氣說,但話語深處的堅決卻像冰冷的鋼鐵,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我回來了,以后會在你身邊。我有能力保護你,也會想辦法讓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生活。其他的,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他的眼神很真誠,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懇求的意味,仿佛在說“相信我,別問了”。吳杰與他對視著,從兒子那雙酷似自己的眉眼深處,看到了熟悉的、遺傳自他的固執(zhí),但也看到了更多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那是一種沉淀了遠超三年光陰的沉重,一種深不見底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冷靜。那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神。
吳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他知道,兒子的決心已定。這堵無形的墻,他今天,此刻,是撞不開了。再問下去,除了讓氣氛更僵,讓兒子更警惕地封閉內(nèi)心,不會有任何結(jié)果。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未被滿足的好奇和擔憂,像潮水般涌上心頭,讓他感到一陣疲憊。
就在這時,一位空乘推著飲料車,帶著職業(yè)化的微笑,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們座位旁的過道上。“先生,需要喝點什么嗎?”她輕聲問道,目光在這對氣氛有些微妙的父子之間掃過。
吳宇辰幾乎是瞬間就切換了狀態(tài)。他抬起頭,對空乘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靦腆的微笑,像個普通的有禮貌的大男孩:“兩杯溫水,謝謝。”聲音自然,語氣溫和,聽不出絲毫剛才對話中的緊繃。
空乘熟練地倒了兩杯水,遞過來。吳宇辰接過,將其中一杯自然地放到吳杰面前的桌板上,自己則拿著另一杯,輕輕啜了一口。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毫無破綻。他甚至還對空乘點頭說了聲“謝謝”。
空乘推著車離開后,機艙重新恢復(fù)了之前的寧靜。吳宇辰靠在椅背上,繼續(xù)小口喝著水,目光投向前面座椅背后的屏幕,上面正無聲播放著飛行地圖,仿佛剛才那段近乎對峙的對話從未發(fā)生過。他從那個藏著驚天秘密、語氣沉重的“非人”存在,切換回“普通返鄉(xiāng)少年”模式的速度,快得讓吳杰感到一陣眩暈和不適。這種收放自如的“演技”,更讓吳杰心底發(fā)寒。這得需要多少次的練習,或者……經(jīng)歷,才能做到如此嫻熟地在不同身份間切換?
吳杰看著兒子平靜的側(cè)臉,又低頭看了看面前那杯清澈的溫水。水面因為飛機輕微的顛簸而漾開細細的漣漪。他沉默地拿起水杯,冰涼的觸感從杯壁傳來。他喝了一大口,微涼的水滑過干澀的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股無處發(fā)泄的焦躁。
他轉(zhuǎn)過頭,望向舷窗外。下面依舊是厚厚的、仿佛沒有盡頭的云海,像一片雪白的沙漠,將人間的一切都隔絕在下界。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世界純凈、光明,卻虛假得可怕。
他知道,從兒子這里直接獲得答案的路徑,暫時被徹底堵死了。吳宇辰用溫柔卻堅決的態(tài)度,給他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界線:接受保護,接受安排,接受“無知”的安全。
但他不會放棄。
吳杰握緊了手中的水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不能,也做不到,就這樣心安理得地待在被兒子用神秘力量構(gòu)筑起來的“安全屋”里,做一個被蒙在鼓里、需要被保護的父親。洛城手術(shù)臺上的冰冷觸感、器官販子冰冷的“貨物清單”、兒子揮手間讓器械化為齏粉的超現(xiàn)實場景、以及那個被“清理”得仿佛從未存在過的黑暗據(jù)點……所有這些記憶,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靈魂深處。他的世界,從兒子失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昨晚的經(jīng)歷,更是將這道口子徹底扯成了一個他無法視而不見的、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
他不能再回到那個“普通”的世界了。即使回去,也只是自欺欺人。
他要自己弄清楚,這個隱藏在正常世界表皮下的、光怪陸離又危險重重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那些“權(quán)能”、“異常點”、“清理者”,那些能讓時間靜止、物質(zhì)崩解的力量,那些游蕩在陰影中的“黑影”……所有這些,他都要去了解,去理解。
不是為了追求力量,不是為了長生不老。
只是為了下一次,當危險再次降臨時,當兒子需要面對那些他無法想象的敵人時,他能夠站在兒子身邊,而不是只能無助地躺在手術(shù)臺上等待被切割;他能夠提供哪怕一絲一毫的幫助,而不是成為一個需要被分心保護的累贅;他能夠真正履行一個父親的職責——保護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反過來被孩子保護。
他是父親。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絕不容許被剝奪的權(quán)利。
吳杰將杯中剩余的水一飲而盡,然后輕輕地將空杯放回桌板。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陽光透過眼皮,留下一片溫暖的紅色光暈。
機艙里依舊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偶爾傳來的輕微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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