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榆樹下石桌邊下象棋的趙爺爺,戴著老花鏡,捏著個“車”舉棋不定,聞聲抬起頭,瞇著眼朝這邊望過來。
他目光在吳杰身上停頓兩秒,閃過一絲疑惑,隨即移到吳宇辰臉上,定住了。幾秒鐘后,他猛地放下棋子,豁然站起身,手指著吳宇辰,聲音洪亮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瞬間穿透了小區(qū)的嘈雜:
“哎呦!這……這不是老吳家的小子嗎?!宇辰?!宇辰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池塘里扔了塊石頭。下棋的、聊天的、遛彎的鄰居們,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真是宇辰?。?rdquo;
“哎呀!長這么高了!差點沒認(rèn)出來!”
“老吳?!你也回來了!找到孩子了?!老天爺,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說呢,這三年沒見著人,這是去哪了?可把你爸給急壞了吧!”
人群瞬間圍攏過來,七嘴八舌,關(guān)切、好奇、欣慰的目光將父子二人包圍。吳杰臉上擠出一絲勉強(qiáng)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應(yīng)付著四面八方的問題,喉嚨有些發(fā)干,只能含糊地應(yīng)著:“哎,回來了,回來了……是啊,找到了……”
他下意識地側(cè)過頭,想看兒子的反應(yīng)。
吳宇辰就站在他側(cè)后方半步的距離,被幾位熱情的阿姨奶奶圍著問長問短。他臉上沒有什么激動的表情,甚至沒有太多波瀾,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禮貌,逐一回應(yīng):
“趙爺爺,是我,回來了。”
“王阿姨,您好。”
“李奶奶,身體還好嗎?”
他的回答簡短、得體,挑不出錯處,但那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過度的熱情不著痕跡地隔開。
吳杰注意到,兒子站姿看似放松,但脊背依舊挺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cè),目光平穩(wěn)地迎向每一位問候的鄰居,但眼角的余光似乎始終籠罩著周圍的環(huán)境,包括有些手足無措的自己。那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習(xí)慣性的掃描與評估。
“宇辰啊,這三年跑哪兒去了?可是讓你爸好找!人都瘦脫相了!”住在對門的張姨快人快語,拉著吳宇辰的胳膊,眼里滿是心疼。
吳宇辰微微側(cè)身,動作自然地讓開了過于親密的接觸,聲音依舊平穩(wěn):“張姨,出了點意外,在國外治療,不方便聯(lián)系,讓您和大家擔(dān)心了。”他頓了頓,補(bǔ)充道,“現(xiàn)在都好了。”
理由模糊,但聽起來合情合理。既解釋了失蹤,又回避了細(xì)節(jié),還將父親的憔悴歸因于擔(dān)憂,輕輕巧巧地將可能深入的話題擋了回去。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眾人紛紛附和,喜悅沖淡了追問的意圖。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沉穩(wěn)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帶著不容錯認(rèn)的關(guān)切:“老吳!宇辰!”
人群讓開一條縫,住在樓下的李叔快步走了過來。他手里還拿著個扳手,像是剛從家里維修什么東西出來,袖口沾著點油污。李叔是廠里的老技工,為人厚道實在,吳杰出國前把家里鑰匙留了一份給他,拜托他偶爾照看。這三年來,也是李叔隔段時間就會發(fā)條微信問問吳杰有沒有消息。
李叔先用力拍了拍吳杰的肩膀,眼眶有些發(fā)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然后他轉(zhuǎn)向吳宇辰,目光在他臉上仔細(xì)端詳了片刻,不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問東問西,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卻帶著暖意:“小子,沒事就好。你爸這三年……不容易。”
吳杰看到,在聽到李叔這句話時,吳宇辰那層平靜無波的眼底,似乎極輕微地松動了一下。他看向李叔,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應(yīng)對其他人時,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李叔,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
那層透明的隔膜,似乎在面對這位真心實意關(guān)懷了三年、并代為看管這個“家”的長輩時,短暫地變薄了些許。
又應(yīng)付了一陣鄰居們熱情的問候和邀請(“晚上來我家吃飯!”“明天包餃子!”),父子二人才好不容易脫身,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向熟悉的單元門。
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zé)綦S著腳步聲亮起,發(fā)出昏黃的光。墻壁上還有吳宇辰小時候用粉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火箭,痕跡已經(jīng)淡得快看不清了。空氣里彌漫著老樓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潮濕氣味的陳舊感。
走到四樓家門口。深綠色的防盜門,顏色有些剝落,門把手上方貼著過年時物業(yè)送的、已經(jīng)褪色的“福”字。一切仿佛和三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時間在這里凝固了。
吳杰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積蓄一些勇氣。他伸手,有些顫抖地在隨身背包的夾層里摸索著,終于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帶著體溫的金屬物——那把用細(xì)繩穿著的、磨得光滑的備用鑰匙。三年了,它一直貼身帶著,像護(hù)身符一樣。
鑰匙插入鎖孔,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轉(zhuǎn)動時有些生澀,鎖芯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靜止空氣的味道,緩緩涌出。
吳杰率先邁步進(jìn)去。
客廳里異常整潔,甚至比他們離開時還要整齊。家具上都蓋著李叔幫忙找來的舊床單,防止落灰。地板干凈,顯然定期打掃過。窗戶關(guān)著,窗簾拉著,室內(nèi)光線昏暗,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三年前匆忙離開時的景象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了一生。
吳杰放下行李,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吳宇辰跟在他身后,也走了進(jìn)來。他沒有立刻去動那些蓋著家具的床單,也沒有去開燈,只是靜靜地站在玄關(guān)處,目光緩緩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視線掠過蓋著白色床單的沙發(fā),那是他小時候蹦跳玩耍的地方;掠過安靜的電視機(jī),旁邊還放著他以前玩游戲機(jī)用的老舊手柄;掠過墻壁上掛著的、他小學(xué)時得的繪畫比賽的三等獎獎狀,邊框已經(jīng)有些歪斜;最后,落在緊閉著房門的、他以前臥室的方向。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璋档墓饩€下,他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既沒有歸家的激動,也沒有觸景生情的傷感。只有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里,仿佛有深不見底的潭水在微微波動,映照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被時光按下暫停鍵的空間。
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被灰塵的味道填充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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