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宇辰的那聲嘆息很輕，在寂靜的客廳里打了個轉(zhuǎn)，像一片羽毛落下，卻重重砸在吳杰的心上。

那不是妥協(xié)的嘆息，更像是一種……預(yù)料之中的、混合著疲憊和無奈的認(rèn)可。

仿佛他早已知道，這層窗戶紙，終有被捅破的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看似平靜的、剛回國不久的夜晚，因為一個無意間修復(fù)的水杯。

吳杰沒有立刻回答“想”或“不想”。那個問題太淺薄，承載不了他此刻心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只是慢慢挺直了原本因為震驚而微微前傾的脊背，仿佛要將這三年的沉重、昨晚的恐懼、以及剛剛目睹超?，F(xiàn)象的震撼，都扛在這副并不算特別寬闊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如同經(jīng)過淬火的鋼釘，牢牢釘在兒子臉上，不閃不避，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靜和決絕。

他用一種異常清晰、甚至帶著點冷硬的語調(diào)開口，每個字都像鑿子，試圖鑿開那層包裹著真相的堅冰：

“告訴我，宇辰。”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層？像洋蔥，還是像千層餅？我們每天看到的，是第幾層？”

“像你這樣的人——能用眼神驅(qū)散黑影，能揮手修復(fù)物體，能讓一個地方‘不存在’——到底有多少？他們藏在哪兒？是像小說里寫的隱世宗門，還是就混在普通人里，像……像你剛才刷短視頻那樣？”

“那些黑影，那些跟蹤我的、還有可能在跟蹤我們的人，它們又屬于哪一層？是寄生蟲？是清道夫？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你用的這些……‘本事’，它叫什么？法術(shù)？異能？超能力？還是某種……科學(xué)暫時解釋不了的技術(shù)？”

“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

吳杰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積蓄足夠的力量問出最后、也是最危險的問題。他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剖開所有偽裝，直指核心：

“普通人，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有沒有可能……學(xué)？”

他一口氣問完了所有盤旋在心底、日夜煎熬著他的核心問題。沒有迂回，沒有試探，像一把終于出鞘的刀，寒光凜冽，直刺靶心。

吳宇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沒有立刻移開目光，就那樣平靜地迎著父親灼熱的、充滿探究和決絕的視線。

他從父親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種混雜著恐懼、擔(dān)憂和無力感的迷茫，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不容動搖的堅定。他知道，父親這次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真正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可能萬劫不復(fù)的決定。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充滿對峙的張力，而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那種壓抑的、充滿未知能量的死寂。窗外的城市噪音變得遙遠(yuǎn)，只有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像倒計時一樣敲在心頭。

吳宇辰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父親，落在了更遙遠(yuǎn)的、虛空中的某個點，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權(quán)衡哪些能說，哪些說了只會帶來更大的危險。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jié)奏穩(wěn)定得近乎刻板。

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清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與他無關(guān)的事實：

“這個世界，”他抬起手，虛虛地在空中劃了一下，仿佛在描繪一個無形的結(jié)構(gòu)，“不像洋蔥或千層餅?zāi)敲匆?guī)整。它更像……一塊布滿裂縫和夾層的、巨大而不穩(wěn)定的晶體。無數(shù)個‘層面’相互疊加、滲透、有時又彼此隔絕。”

“我們?nèi)粘Ｉ畹模?rdquo;他的手指點向客廳**的空氣，仿佛那里就是所謂的“表層”，“是最穩(wěn)定、最厚重，也是規(guī)則最嚴(yán)密的一層。絕大多數(shù)人，生老病死，都感知不到其他層面的存在。它安全，但也……遲鈍。”

“在這層下面，”他的手指向下移動，虛劃著，“有規(guī)則的‘夾層’——那里是現(xiàn)行規(guī)則的緩沖區(qū)和廢棄區(qū)，堆積著一些過時但還未完全失效的規(guī)則碎片，偶爾會有些東西從里面‘漏’出來。

再往下，還有‘歷史的斷層’——某些重大事件或集體意識劇烈波動留下的烙印，像地質(zhì)斷層一樣，偶爾會‘活動’，釋放出一些……殘留的影像或能量。

最危險的，是那些‘不該醒來的殘響’——一些古老、強大、本應(yīng)被時間埋葬的存在或意識碎片，它們偶爾會因為各種原因產(chǎn)生微弱的共鳴。”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吳杰臉上，繼續(xù)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

“像我這樣的人，”他微微偏了下頭，似乎在尋找一個準(zhǔn)確的詞，“數(shù)量沒有確切統(tǒng)計。我們通常自稱‘行者’，或者更老派一點的‘守夜人’。不多，但也絕不止我一個。

我們散落在各個層面的邊緣，大多數(shù)時候……互不干涉。有的隱藏在普通人里，像你說的，刷著短視頻，上著班；有的則選擇停留在更靠近‘里面’的層面，很少返回表層。”

“黑影，”吳宇辰的視線掃過窗外，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剛才被驅(qū)散的那個存在，“大多是規(guī)則夾層里溢出的‘雜質(zhì)’，一些低級的、依靠本能活動的能量聚合體或信息殘渣，被表層的‘異常點’（比如某些負(fù)能量聚集地、空間結(jié)構(gòu)薄弱點）吸引過來。它們本身威脅不大，但像蒼蠅一樣討厭，而且聚集多了會污染環(huán)境。”

“跟蹤者，”他提到這個詞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吳杰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極細(xì)微地冷了一下，“成分復(fù)雜些?？赡苁悄硞€維持層面秩序的‘觀察者’，在例行公事地記錄異常；也可能是一些……‘拾荒者’，他們在各個層面邊緣游蕩，收集有價值的‘材料’、信息，或者……像你說的，‘零件’。”

他最后兩個字說得極輕，但吳杰瞬間想起了洛城手術(shù)臺上的冰冷觸感，后背竄起一股寒意。

“至于我用的，”吳宇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那雙手修長、干凈，看不出任何異常，“不是法術(shù)，不是異能，也不是超能力。這些詞都太……浪漫化了。

它更像是一種……對世界底層規(guī)則的一點粗淺理解和應(yīng)用。理解規(guī)則，順應(yīng)規(guī)則，或者……在極限情況下，極小范圍、極短暫地，‘說服’規(guī)則做出一點點讓步。”

他放下手，看向父親，“就像剛才修復(fù)杯子，不是‘魔法’，只是加速了它自身材質(zhì)在微觀層面的重組趨勢，并提供了微不足道的能量引導(dǎo)。

就像你知道水往低處流，挖條溝渠讓它流得更快而已。只不過，我‘挖渠’的工具和看到的‘地形’，和你不一樣。”

吳杰聽得心神俱震。

雖然早有猜測，雖然經(jīng)歷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親耳聽到兒子用如此平靜、客觀、甚至帶著點學(xué)術(shù)探討般的語氣，描述出一個光怪陸離、層層疊疊、完全隱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真實世界結(jié)構(gòu)時，他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仿佛腳下的地板突然變成了透明的玻璃，下方是深不見底、蠕動著未知存在的深淵。

頭皮一陣發(fā)麻，過去四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瓦解，然后又被強行塞入一個龐大、詭異、完全陌生的新框架里。

但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和極致興奮的戰(zhàn)栗，也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頂！原來如此！

原來世界真的如此廣闊、如此神秘！原來那些傳說、怪談、甚至科幻小說里的設(shè)定，并非空穴來風(fēng)！

兒子這三年的經(jīng)歷，那些無法理解的力量，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存在，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雖然這“合理”本身，就極度不合理！

他張了張嘴，想追問更多關(guān)于“規(guī)則”、“層面”、“行者”的細(xì)節(jié)，但吳宇辰?jīng)]有給他機會。

少年的目光變得極其復(fù)雜，那里面有關(guān)切，有擔(dān)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看著父親臉上那種混合著震驚、迷茫和隱隱興奮的神色，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警告：

“至于普通人能不能學(xué)……”他輕輕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很難。非常難。難到超出你的想象。而且……這個過程，極其危險。”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什么不好的畫面，聲音更低沉了些：

“絕大多數(shù)嘗試者，連門檻都摸不到，就直接精神崩潰，或者身體因為無法承受規(guī)則信息的沖刷而瓦解。

還有一部分，僥幸踏出了第一步，卻因為理解偏差或意志不堅，被規(guī)則同化，或者被其他層面的存在污染，變成了……比那些黑影更扭曲、更可怕的東西。”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吳杰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和阻止：

“爸，這條路，不是靠決心、靠勇氣就能走的。它需要天賦，需要契機，需要難以想象的資源，更需要……運氣。而失敗的下場，比死亡更慘。你確定，你要知道怎么‘學(xué)’嗎？”

這已經(jīng)不是勸說，這是最后的、赤裸裸的警告。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試圖熄滅吳杰眼中剛剛?cè)计鸬?、名?ldquo;求知”和“變強”的火焰。

吳宇辰說完，便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等待他的回答，或者等待他知難而退。

客廳里再次只剩下掛鐘規(guī)律的“滴答”聲，每一下，都像錘子在敲打著吳杰的心臟和神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