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吳杰就醒了。與其說是醒，不如說是一種混合著興奮、緊張和不確定的清醒，像小時候春游前那個睡不著的凌晨。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依稀傳來的早起鳥鳴和遠處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三天。兒子只給了他三天時間，去觸摸一個他活了四十多年都未曾想象過的世界的大門。失敗，就意味著永遠被關(guān)在門外，繼續(xù)做一個“普通”的父親，一個被保護者。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推開臥室門?？蛷d里，吳宇辰已經(jīng)在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窗邊，而是坐在沙發(fā)上，似乎在等他。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年輕卻過于平靜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爸，醒了？”吳宇辰抬起頭，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清晰感，沒有一絲睡意。

“嗯。”吳杰點點頭，喉嚨有點干。他環(huán)顧四周，沒有看到想象中的香爐、符紙、或者什么閃著奇異光芒的水晶球?？蛷d還是那個客廳，舊沙發(fā)，玻璃茶幾，甚至昨晚沒來得及扔的外賣盒子還放在角落的垃圾桶里。一切平常得讓人……失望？或者說是更加不安。

“去洗漱一下，然后過來。”吳宇辰指了指客廳**空著的一塊地方，那里不知何時鋪上了一個灰色的舊瑜伽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就這？吳杰心里嘀咕，但還是依言去快速洗漱完畢。用冷水撲了臉，他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帶著黑眼圈、卻又因為某種期待而隱隱發(fā)亮的臉，深吸了一口氣?；氐娇蛷d，他走到墊子前，有些不確定地看向兒子。

“坐上去，盤腿，或者隨便你怎么舒服怎么坐，背挺直就行。”吳宇辰指揮道，語氣平淡得像在指導(dǎo)怎么系鞋帶。

吳杰依言在墊子上坐下，嘗試盤腿，發(fā)現(xiàn)老胳膊老腿有點僵硬，只好改為簡單的散坐，努力把腰背挺直。

“閉上眼睛。”吳宇辰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鉆入耳膜。

吳杰閉上眼，視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瞬間被放大了。他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心跳聲，樓下鄰居啟動摩托車的聲音，更遠處菜市場隱約傳來的喧鬧。

“什么都別想。”吳宇辰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wěn)得像一條直線，“也別刻意去‘感覺’什么。就當(dāng)自己是在發(fā)呆，或者……像你以前加班太累，坐著睡著前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tài)。”

吳杰努力放松，試圖放空大腦。但這很難。各種念頭像不受控制的彈幕一樣蹦出來：這真的有用嗎？感覺空氣流動？這算什么修煉？宇辰這三年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那個“更危險、更捷徑的路”是什么？……

他越是想放空，腦子里的想法就越多，像一鍋煮沸的粥。外面的聲音也變得格外嘈雜，汽車?yán)嚷暋⒑⒆拥目摁[聲、甚至樓上拖鞋走動的聲音，都變得異常清晰，吵得他心煩意亂。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身體也無意識地緊繃起來。

“注意力放在‘聽’上。”吳宇辰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他的焦躁，“但不是去分析那是什么聲音。聽風(fēng)聲，不是聽風(fēng)多大，是聽它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聽車流，不是聽它多吵，是聽它近還是遠，是持續(xù)還是間斷。聽樓上的腳步聲，是重是輕，是快是慢。聽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它的節(jié)奏。”

吳杰嘗試著按照兒子的指引去做。他不再抗拒那些聲音，而是像旁觀者一樣，去“標(biāo)記”它們。哦，這是遠處的車聲，嗡嗡的背景音；這是近處的鳥叫，清脆，在左邊；這是我的心跳，咚，咚，有點快……慢慢地，紛亂的聲音似乎開始有了層次感，近的，遠的，持續(xù)的，間歇的。他不再試圖去控制思緒，而是任由它們在背景里漂浮，把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聽”這個動作本身上。

這個過程很枯燥，也很耗神。坐了不到半小時，吳杰就感覺腰背開始發(fā)酸，注意力也開始渙散。

“休息一下，活動活動。”吳宇辰似乎總能精準(zhǔn)把握他的狀態(tài)。

吳杰睜開眼，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感覺怎么樣？”吳宇辰問，遞給他一杯溫水。

“吵。”吳杰老實回答，接過水喝了一口，“而且腦子停不下來。”

“正常。”吳宇辰點點頭，“剛開始都這樣。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結(jié)果。繼續(xù)？”

吳杰放下水杯，重新坐好，閉上眼。這一次，他進入狀態(tài)稍微快了一點。雖然雜念還有，但不像剛開始那樣洶涌了。他能更清晰地區(qū)分不同方向傳來的聲音，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聲音在空氣中傳播時那種微弱的“震動感”。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吳宇辰再次開口，這次的聲音更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好，現(xiàn)在，試著從‘聽’，過渡到‘感覺’。”

吳杰精神一振，重點來了。

“感覺你周圍空氣的流動。”吳宇辰緩緩說道，“不是用皮膚感覺冷熱，或者有沒有風(fēng)。

是……更細微的東西。想象你的意識，像水母的觸須，非常輕，非常軟，慢慢地伸出去，輕輕地觸碰你身體周圍的空間。

不要去‘推’，不要去‘抓’，只是輕輕地‘碰’一下，感受那片空間是‘緊’還是‘松’，是‘滑’還是‘澀’，有沒有極其微弱的、你自己動作帶起的‘漣漪’，或者窗外吹進來的風(fēng)留下的極其細微的‘痕跡’。”

這描述太玄乎了。

吳杰努力在腦子里構(gòu)建“水母觸須”的圖像，嘗試著將注意力從聽覺轉(zhuǎn)移到那種虛無縹緲的“觸感”上。

他感覺自己的眉心、皮膚，甚至每一根頭發(fā)絲都在努力地“感知”。但除了閉眼久了有點頭暈，以及能感覺到自己呼吸時氣流進出鼻腔的微弱觸感外，他什么特別的“流動”也沒感覺到。

周圍的空間，在他這種笨拙的“探測”下，依舊是一片“死”的，或者說，是“正常”的。

他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想看看兒子在干嘛。吳宇辰就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姿勢都沒變，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是鼓勵還是失望。吳杰趕緊又閉上眼，繼續(xù)跟那片“虛無”較勁。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這種反復(fù)嘗試、休息、再嘗試中過去了。吳杰唯一的收獲是腰酸背痛，以及因為精神過度集中而產(chǎn)生的疲憊感。那種所謂的“規(guī)則異常流動”或者“空間擾動”，毛都沒摸到一根。

中午，吳宇辰點了外賣。吃飯的時候，吳杰忍不住，一邊扒拉著米飯，一邊含糊地問：“宇辰，你……當(dāng)初剛開始學(xué)這個的時候，用了多久才……才感覺到點什么的？”

吳宇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父親，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東西，快得讓吳杰幾乎以為是錯覺。

“……我沒走過這條路。”吳宇辰的聲音低沉了些許。

吳杰一愣：“??？那你是……”

“我走的是另一條路。”吳宇辰打斷他，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余韻，“更危險，也更……捷徑的路。”

更危險？捷徑？吳杰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追問，但看著兒子那雙驟然變得幽深、仿佛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冰霜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在洛城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亡命之徒臉上看到過，是一種將某些極其慘烈的東西深埋心底后的死寂。

他不敢想象，兒子所謂的“捷徑”，代價是什么。

下午的訓(xùn)練更加難熬。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挫折感雙重夾擊。吳杰努力回憶著兒子說的“水母觸須”，但感覺自己的意識像塊笨重的石頭，怎么也輕盈不起來。

他越是著急，就越是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反而因為刻意而顯得身體僵硬，呼吸都亂了。

“心不靜，意不專，只會離目標(biāo)更遠。”吳宇辰的聲音適時響起，點破了他的焦躁，“感覺不是‘抓’來的，是它自己‘呈現(xiàn)’給你的。你太用力了。”

吳杰嘆了口氣，泄氣地垮下肩膀。這比當(dāng)年學(xué)高數(shù)還難！高數(shù)至少還有公式和例題，這完全就是盲人摸象，不，是盲人摸空氣！

訓(xùn)練間隙，他癱在墊子上，看著天花板，忍不住嘟囔：“是不是我年紀(jì)太大，這塊‘料’已經(jīng)朽了，根本不行?。?rdquo;

吳宇辰看了他一眼，語氣沒什么波瀾：“和年紀(jì)關(guān)系不大。和‘心’有關(guān)。你執(zhí)念太重，目的性太強，就像用手緊緊攥著一把沙子，攥得越緊，流失得越快。感知需要的是松弛的專注，是放空，不是緊繃的努力。”

這話聽起來充滿哲理，但落到實際操作上，吳杰還是摸不著頭腦。松弛的專注？這特么不是自相矛盾嗎？他感覺自己像個被老師念叨著“要找到感覺”但就是找不到感覺的差生，郁悶得想撓墻。

傍晚，吳宇辰結(jié)束了第一天的訓(xùn)練。“今天就這樣吧。欲速則不達。”

吳杰幾乎是拖著身子從墊子上爬起來的，感覺比在工地上扛一天水泥還累。不僅是身體，主要是心累。那種面對一個完全未知領(lǐng)域，使盡渾身解數(shù)卻連門都摸不到的無力感，太折磨人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還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訓(xùn)練細節(jié)，回響著兒子說的“水母觸須”、“松弛的專注”、“另一條更危險的路”……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焦慮。

三天，已經(jīng)過去一天了，毫無進展。難道真的沒有天賦？難道真的要就此放棄，回到那種被保護、被蒙在鼓里的日常中去？

他不甘心。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帶。吳杰睜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心里仿佛也有什么東西在微弱地閃爍著，不肯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