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天還墨黑，窗外一片死寂，連慣常的早鳥啁啾聲都還沒響起。

吳杰就睜著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了，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了一整夜，幾乎沒合眼。

腦子里跟跑馬燈似的，反復(fù)回放著白天訓(xùn)練時那種憋足了勁卻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還有兒子那句玄之又玄的“松弛的專注”。

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焦慮，太陽穴一蹦一蹦地疼。

距離三日期限，只剩這最后一天了。

難道真的就這么認(rèn)輸？然后乖乖聽話，徹底放棄，回到那種被兒子用“為你好”的理由隔絕在所有真相之外的日子？

他不甘心。

一股邪火頂上來，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決定再去客廳墊子上碰碰運(yùn)氣。哪怕只是干坐著，也比在床上干瞪眼強(qiáng)。

輕手輕腳推開臥室門，客廳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遠(yuǎn)處路燈透進(jìn)來一點模糊的光暈。吳宇辰的臥室門緊閉著，里面悄無聲息，不知道是沒醒，還是又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出去了。

吳杰嘆了口氣，正準(zhǔn)備摸黑走向客廳**那個灰色舊墊子，眼角的余光卻無意中掃過陽臺的落地窗。

窗外，狹窄的窗臺外檐上，不知何時，蹲了個東西。

動作頓住，吳杰瞇起眼，借著那點微光仔細(xì)看去。

是只貓。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毛，體型勻稱，皮毛在黯淡光線下泛著油亮水滑的光澤。

它就那樣安靜地蹲在狹窄的窗沿上，穩(wěn)得像尊雕塑，仿佛腳下不是十幾層樓的高空。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是純粹的琥珀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近乎人性化的審視味道，透過玻璃，直勾勾地盯著剛走出臥室的吳杰。

吳杰心里“咯噔”一下。這貓……什么時候來的？這老小區(qū)流浪貓是不少，但能悄無聲息爬上這么高樓層、還精準(zhǔn)蹲在他家窗外的，可不多見。而且那眼神……太冷靜了，不像動物，倒像是個……觀察員？

他甩甩頭，覺得自己可能真是壓力太大，開始疑神疑鬼了。一只野貓而已，估計是順著樓下的樹或者排水管爬上來的，湊巧罷了。

他不想節(jié)外生枝，更不想被一只貓打擾這最后（可能也是徒勞）的訓(xùn)練機(jī)會。他走上前，刻意放重腳步，想把它嚇走。

那黑貓卻動也沒動，只是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珠隨著他的移動而轉(zhuǎn)動，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了，甚至帶上了一絲……好奇？

吳杰被它看得有點發(fā)毛，伸手“唰”地一下拉緊了厚重的窗簾，徹底隔絕了窗外的視線。眼不見心不煩。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墊子前坐下，盤腿（這次勉強(qiáng)成功了），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兒子說了，要“松弛的專注”，要像水母觸須、像蒲公英絨毛……去他娘的水母和蒲公英！吳杰心里暗罵一句，強(qiáng)迫自己靜下來。

先聽。聽自己的心跳，咚，咚，有點快；聽自己的呼吸，有點粗重；聽樓上鄰居隱約的鼾聲；聽更遠(yuǎn)處城市蘇醒前模糊的胎噪……

然后，嘗試感覺。感覺空氣的流動……不是風(fēng)，是空間本身的“質(zhì)感”……媽的，空間有什么質(zhì)感？！不就是空的嗎！

他越是想靜，腦子里的彈幕就越多；越是想“感覺”，身體就繃得越緊。坐了近一個小時，除了腿麻腰酸、心頭火起，依舊毛都沒感覺到一根。那種熟悉的、混合著挫敗和焦慮的煩躁感，像藤蔓一樣再次纏了上來，越收越緊。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心里充滿苦澀，準(zhǔn)備接受“自己可能就是塊朽木”的事實時——

一個聲音，突兀地、清晰地，直接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

那聲音帶著點慵懶，帶著點戲謔，甚至還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嫌棄味兒，根本不像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像有人貼著他腦仁兒在說話：

“嘖，笨死了。”

吳杰渾身猛地一僵，像被電流穿過！這聲音是哪兒來的？！

那聲音繼續(xù)響起，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敲打在他的神經(jīng)上：“空有執(zhí)念，不得其法。蠻牛犁地，還能犁出條溝呢。你這閉眼干坐，腦子里跟打仗似的，坐到宇宙熱寂也摸不到‘規(guī)則風(fēng)流’的尾巴尖兒啊，老兄。”

吳杰心臟狂跳，血液沖上頭頂又迅速冷卻。他猛地睜開眼！驚駭?shù)丨h(huán)顧四周！

客廳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窗戶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窗簾拉得密不透風(fēng)。剛才那聲音……是幻聽？！絕對是壓力過大出現(xiàn)幻聽了！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夢！

他驚疑不定地喘息著，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剛才黑貓出現(xiàn)的窗口方向——雖然被窗簾擋住了。

然后，他的視線凝固了。

就在他正對面的玻璃茶幾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正是窗外那只通體漆黑的黑貓。

它此刻正優(yōu)雅地蹲在茶幾**，占據(jù)著最顯眼的位置，一條前腿抬著，粉色的舌頭慢條斯理地舔舐著爪背的毛發(fā)，動作從容得仿佛它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聽到吳杰粗重的呼吸聲，它停下動作，抬起那雙亮得驚人的琥珀色眼睛，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帶著一種“看傻子”的意味。

吳杰徹底石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手指無意識地抬起，顫抖地指向茶幾上的黑貓。

幻覺？壓力導(dǎo)致的嚴(yán)重幻覺？還是……自己真的瘋了？！

就在他試圖用科學(xué)（或者精神病學(xué)）來解釋眼前這超現(xiàn)實一幕時，那個慵懶戲謔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看什么看？沒見過會說話的貓??？大驚小怪。你們?nèi)祟惒皇翘焯煸诰W(wǎng)上云吸貓、給貓主子當(dāng)奴才當(dāng)?shù)貌灰鄻泛鯁幔吭趺?，真見到個能跟你進(jìn)行靈魂交流的，就嚇成這德行了？”

聲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而且語調(diào)、情緒，都跟眼前這只黑貓睥睨的眼神完美對得上！

吳杰腦子里“嗡”的一聲，最后一絲僥幸心理徹底粉碎。他不是幻聽！這貓……這貓真的在說話！用腦子跟他說話！

他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都凍住了，指著黑貓的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咯咯聲，半天才擠出一句破碎的、帶著顫音的話：

“你……你你你……貓……說、說話了？！”

黑貓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它甩了甩那條油光水滑的黑尾巴，輕盈地跳下茶幾，四爪落地?zé)o聲。

它邁著標(biāo)準(zhǔn)的貓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僵成木樁的吳杰面前，然后仰起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睛看著他，下巴微抬，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姿態(tài)。

然后，那個聲音再次在吳杰腦中響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

“你什么你？吳宇辰那小子呢？別裝死，讓他出來。”

它頓了頓，似乎在確認(rèn)什么，然后補(bǔ)充道，語氣里帶著點熟稔甚至是不客氣：

“就說，‘守夜的老朋友’來找他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