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元年之前的許多年,新野的桃花總是開得格外早。
那年陰麗華十六歲,正在后院的桑樹下采桑葉。春日的陽光透過新綠的葉隙灑下來,在她素白的襦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卻熟稔地穿梭在桑枝間,動作快得讓路過的農(nóng)婦都咋舌——誰不知道陰家的小姐是豪族出身,卻偏生愛做這些粗活。
“小姐!小姐!”丫鬟阿碧提著裙子跑來,臉頰跑得通紅,“前頭來了個人,說是舂陵來的劉公子,要見老爺呢!”
陰麗華的手指頓了頓。一片嫩綠的桑葉飄落在她裙裾上,像是一只停駐的蝶。
“舂陵劉氏?”她輕聲問,聲音如同春日溪水般清澈,“可是那個……”
“就是那個!長安太學生,高祖子孫!”阿碧興奮得眼睛發(fā)亮,“小姐,我偷偷瞧見了,那人生得龍章鳳姿,雖穿著布衣,可那氣度……”
陰麗華輕輕拍了她一下:“胡鬧,怎可偷窺外男。”
話雖如此,她卻也沒有繼續(xù)采桑。她將竹籃交給阿碧,理了理鬢邊的碎發(fā),往內(nèi)院走去。穿過月洞門時,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前廳的說話聲隱約傳來,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清朗中帶著幾分隱忍的激昂。
“……莽賊篡漢,天下板蕩,劉氏子孫雖微,不敢忘先帝之業(yè)。今日秀冒昧登門,實聞陰公家有女賢德,愿結(jié)秦晉之好……”
陰麗華停在廊柱后。她不該聽的,可那聲音里的誠懇像是有魔力,讓她的腳步生了根。
她想起三年前在宛城偶遇的那個青年。那時她隨叔父赴宴,在回廊上撞見一個正在讀書的寒門子弟。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深衣,卻自有一種從容氣度。她不慎掉落了手中的玉佩,他拾起遞還,目光清正,沒有絲毫狎昵。
“在下劉秀,字文叔。”他拱手,“冒昧了。”
那一刻,新野的桃花落了她滿身。
“小姐?”阿碧在身后輕輕喚她。
陰麗華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微笑。她快步走回閨房,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方絲帕——那是三年前他遞還玉佩時,她“不慎”遺落的。帕上繡著一朵半開的蘭花,是她親手所制。
三日后,提親的事定了下來。沒有盛大的納采之禮,只因劉家早已敗落,劉秀甚至拿不出像樣的聘禮。陰麗華的兄長陰識有些不悅,她卻只是平靜地說:“兄長,你看今日之天下,像不像秦末?”
陰識一愣。
“高祖以亭長而得天下,”她望著窗外的桃花,“文叔以布衣而有大志,焉知非命世之主?”
婚禮定在下月。陰麗華親自縫制嫁衣,一針一線都藏著女兒家的心事。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劉秀正在宛城的客棧里,對著一盞孤燈,在竹簡上刻下兩行字:“仕宦當作執(zhí)金吾,娶妻當?shù)藐廂惾A。”
窗外春雨淅瀝,少年人的誓言比春雨還要纏綿,卻比磐石還要沉重。
婚禮前七日,舂陵起兵的消息傳到了新野。
更始帝劉玄稱帝,綠林軍勢如破竹,而舂陵劉氏子弟皆從軍出征。劉秀作為劉縯之弟,必須即刻北上。那日他騎馬來陰家辭行,一身戎裝,風塵仆仆。
陰麗華在屏風后看著他。三個月不見,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間多了幾分肅殺之氣,可那雙眼睛依然清正。
“麗華,”他在廳中對著屏風說,聲音低沉,“此去兇險,婚期……”
“我等你。”
屏風后的聲音輕柔,卻斬釘截鐵。
劉秀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這是我兄長的佩劍,我留給你。若我……”
“你會回來的。”陰麗華打斷他,“文叔,我為你縫制了一件戰(zhàn)袍。”
阿碧捧著托盤出來,上面是一件玄色深衣,衣襟內(nèi)襯繡滿了細密的蘭花——那是她熬了無數(shù)個夜晚繡成的。最奇特的是,這件衣服看似尋常,卻在要害處都縫入了細軟的絲甲。
劉秀撫過衣料,指尖微顫。他忽然單膝跪地,對著屏風說:“麗華,若我此去不回,你……”
“我會活下去。”陰麗華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平靜得可怕,“我會替你看著,看著漢家天下重光那一日。”
劉秀起身,深深一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他沒有回頭,因為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屏風后,陰麗華緩緩滑坐在地。她攤開掌心,里面是一枚玉佩,正是三年前他拾到的那枚。玉佩上刻著兩個字:“不負”。
三個月后,昆陽之戰(zhàn)震驚天下。
一萬七千漢軍大破王莽四十二萬大軍。當捷報傳到新野時,陰麗華正在桑樹下勞作。她聽完信使的口述,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繼續(xù)采摘桑葉。待信使離去,她才讓阿碧扶她回房。
房門一關(guān),她癱軟在地,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她知道他沒死??伤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更始帝猜忌劉縯,而劉秀作為其弟,必遭牽連。她在燈下鋪開竹簡,給兄長陰識寫信:“請散盡家財,結(jié)交綠林豪杰,為劉氏兄弟結(jié)外援。”
那一夜,新野的桃花落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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