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時鐘跳動的聲音在空蕩的分診臺顯得格外刺耳。
00點00分,終于下班了。
陳邪脫下白大褂,隨手搭在臂彎里,用感應水龍頭沖洗著手指。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指尖,讓他連續(xù)工作了十六個小時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急診科的走廊里彌漫著過氧乙酸混合著陳舊血腥味的氣息,清潔工老趙拖地的水漬還沒干,在白熾燈下泛著油膩的光。
陳邪并不討厭這種味道,甚至覺得這比外面那種充滿廢氣和香水的空氣更誠實。
生老病死,在這里一覽無余,沒有什么稀奇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去烘干機,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間。
醫(yī)院的住院部大樓有六部電梯,這個點,只有角落里的4號梯還亮著運行燈。
按下下行鍵,金屬門向兩側滑開,轎廂內(nèi)空無一人。
陳邪跨步進去,按下一樓大廳的按鈕,手指在即將觸碰到關門鍵的瞬間頓住了。
一只慘白的手突然伸了進來,卡在兩扇即將閉合的門中間。
感應器識別到障礙物,電梯門彈開。
“陳醫(yī)生,等等我。”
進來的是劉雨薇,剛來醫(yī)院兩個月的實習護士。
她低著頭,懷里抱著一摞病歷夾,平日里扎得整整齊齊的馬尾今天顯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fā)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陳邪向角落里挪了一步,給對方騰出空間,目光習慣性的掃過轎廂內(nèi)壁的不銹鋼鏡面。
鏡面有些模糊,映出劉雨薇略顯僵硬的背影。
“這么晚還在送病歷?”
陳邪隨口問了一句。
這不符合常理,檔案室十一點就落鎖了。
劉雨薇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轉身面對梯門,身體隨著電梯啟動的輕微失重感晃了一下。
狹窄的轎廂內(nèi)陷入死寂。
陳邪微微皺眉,鼻翼輕動。
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里,似乎摻雜了一絲異樣的甜腥氣,像是放久了的生豬肉。
陳邪抬眼看向轎廂內(nèi)壁的倒影,目光忽然凝固在劉雨薇的脖頸處。
原本潔白的護士服領口上方,一塊暗紫色的淤痕正順著她的頸動脈向耳后蔓延。
那是尸斑。
作為醫(yī)生,陳邪對這種色澤再熟悉不過。
只有心臟停止跳動超過兩小時,血液受重力墜積,才會形成這種紫紅色且指壓不褪色的斑塊。
還有一點——從劉雨薇進來到現(xiàn)在,在這不到兩平米的密閉空間里,陳邪沒有聽到任何呼吸聲。
陳邪插在褲兜里的右手悄無聲息的握緊了手機,拇指懸停在手電筒的開關上,但他沒有立刻做出過激反應,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有改變。
他的視線平靜的從倒影上移開,看向樓層顯示屏。
紅色數(shù)字從4跳到了1。
并沒有減速的感覺。
電梯帶著一股失控的慣性,徑直掠過了一樓大廳。
轎廂內(nèi)的燈光開始劇烈閃爍,電流的滋滋聲像是指甲在黑板上抓撓。
陳邪迅速伸手去拍緊急制動按鈕,手指還沒觸碰到面板,所有的樓層按鍵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緊接著,控制面板最下方,一個原本平滑的金屬空白處,仿佛被高溫烙鐵從內(nèi)部燒穿,亮起了一個猩紅且銹跡斑斑的按鈕。
B4。
醫(yī)院的圖紙上,地下只有三層停車場和太平間。
根本不存在負四層。
轎廂劇烈震動,失重感驟然加劇,仿佛鋼纜被瞬間斬斷。
陳邪重心不穩(wěn),背部重重撞在扶手上。
“陳醫(yī)生……”
那個一直背對著他的身影突然發(fā)出一聲像是喉管漏氣的嘶鳴。
劉雨薇并沒有轉身,但她的頭顱卻以一種違背人體解剖學的角度,硬生生的向后旋轉了180度。
那張平日里清秀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雙眼只有眼白,嘴角裂開至耳根,露出口腔內(nèi)黑紅色的凝血。
“你的眼睛……好漂亮……給我吧……”
話音未落,劉雨薇的雙臂反關節(jié)扭曲,像一只人形蜘蛛,猛的向陳邪撲來。
根本來不及思考,陳邪下意識的抬起左臂格擋,右手順勢去摸腰間并不存在的手術刀。
但是巨大的沖擊力將他死死的釘在轎廂壁上,劉雨薇冰冷僵硬的手指如同鐵鉗,精準的扣住了他的面門,尖銳的指甲直直刺向他的右眼球。
劇痛……
后腦勺重重磕在鋼板上,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流下。
在那指甲即將刺破角膜的剎那,陳邪感覺右眼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一種源自視神經(jīng)末梢的灼燒感傳來,如同巖漿倒灌一般。
原本因缺氧而發(fā)黑的視野瞬間被染成血紅。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粘稠而緩慢。
劉雨薇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像是定格的膠片,每一塊腐爛的肌肉紋理都清晰可見。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右眼傳來,陳邪的意識像被強行抽離軀殼,跌入了一個灰暗的漩渦。
畫面重組。
視野變成了帶著噪點的黑白默片。
陳邪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電梯口,卻無法控制身體,視線的高度也變低了。
他低頭,看到自己穿著護士裙,懷里抱著病歷夾,手腕上戴著劉雨薇那塊粉色的運動手表。
時間顯示:23點50分。
他正在經(jīng)歷劉雨薇的最后十分鐘。
“這電梯怎么還沒來……”嘴里發(fā)出的是劉雨薇的抱怨聲。
電梯門開了。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忽明忽暗的燈光。
劉雨薇剛邁進去一只腳,轎廂頂部的檢修口突然無聲的滑開。
陳邪順著劉雨薇的視線向上看去,一雙穿著藍色工裝褲的腿倒掛下來,他看不清對方的臉。
那是一個維修工,但他沒有臉,面部像是一團被揉皺的濕報紙,手里拿著一把還在滴油的扳手。
一股力量瞬間扼住了劉雨薇的咽喉。
沒有尖叫,聲帶在第一時間被捏碎。
劉雨薇被那股力量像拖死狗一樣拽向電梯與樓層之間的縫隙。
身體被金屬邊緣擠壓著,開始變形,骨骼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劉雨薇渙散的瞳孔倒映出了那個維修工胸前的工牌。
上面只有模糊的血污,和半個名字。
記憶的畫面瞬間破碎。
那種靈魂歸竅的眩暈感讓陳邪幾乎嘔吐。
他猛的睜開眼,大口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
電梯依舊在下墜,但面前那個面目猙獰的劉雨薇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灘正在快速蒸發(fā)的黑水。
陳邪靠著轎廂壁滑坐在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右眼。
完好無損。
但當陳邪的手指劃過右臉頰時,動作僵住了。
沒有觸感。
從右眼眶開始,順著顴骨直到下巴,整個右半邊臉像是被注射了過量的麻醉劑,完全失去了知覺。
他用力掐了一下右臂,肌肉堅硬得像一塊冷凍的死肉,痛覺神經(jīng)仿佛被切斷了。
就是這時……
叮……
電梯震動停止。
那盞猩紅的B4按鈕熄滅。
門緩緩的打開,一股比停尸房還要陰冷十倍的寒風呼嘯著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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