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大門上的油漆還沒干，正黏糊糊的往下流。

陳邪沒有靠近那扇門，雖然那是這里唯一的出口。

但門上纏著幾圈手臂粗的鐵鏈，銹得發(fā)紅，鏈條縫隙里還塞著干掉的軟骨。

指甲抓撓金屬的聲音，就是從門后傳來的。

滋啦……滋啦……

那尖銳的抓撓聲很密集，聽起來不像一個人，倒像有無數(shù)只手在門后拼命往外擠。

陳邪下意識的退后半步，但漸漸麻木的右腿拖慢了他的動作。

剛才在電梯里被抓傷的腳踝，滲出一滴黑血，順著褲管滑落。

啪嗒。

血滴正好砸在腳邊一張黑白格瓷磚的符紙上。

黃色的符紙立刻卷曲變黑，燒了起來，發(fā)出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嘶嘶聲。

符紙下面，鉆出無數(shù)頭發(fā)絲一樣細(xì)的紅色肉線。

這些肉線好像聞到了空氣里的血腥味，順著陳邪的鞋底就往上爬。

陳邪的左手摸向口袋，那里有他當(dāng)實習(xí)生時習(xí)慣隨身帶的手術(shù)刀。

他還沒來得及動手，一陣像是車輪碾過骨頭的咯吱聲，從大廳的陰影里傳了過來。

“剛來的生瓜蛋子，血都還沒涼透，就急著給這地板加餐？”

一個穿灰色工裝的駝背老頭，推著一輛堆滿臟床單的鐵皮車，慢吞吞的走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陳邪，經(jīng)過時，只是用穿著解放鞋的腳隨意的在地上蹭了下。

這一腳下去，正順著陳邪小腿往上爬的紅色細(xì)絲，碰到老頭的鞋底，就像見了鬼一樣，立刻縮回了地磚縫里，變回了那張燒焦的黃符。

陳邪瞳孔一縮，他看清了老頭的臉。

老頭左邊的腦殼少了一塊，像是被什么東西砸碎了。

透過一層油膩的頭皮，甚至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腦組織在微微跳動。

醫(yī)院更夫，老張。

陳邪記得他，醫(yī)院確實有這么個更夫，三年前在一場鍋爐房爆炸里失蹤了。

“謝了。”陳邪聲音沙啞，身體依舊緊繃著。

老張停下推車，從那堆發(fā)臭的血床單里抽出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尸液。

“別謝我，弄臟了地板，回頭還是得我拖。”

老張?zhí)饻啙岬难壑?，瞥了一眼被鐵鏈鎖死的大門，語氣冷漠：“想走？”

“這是出口。”

陳邪說。

“那是給死人走的。”

老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黑牙：“活人想出去，得有路條。沒林醫(yī)生的簽字，你就算把這門拆了，外面也是這副德行。”

林醫(yī)生？

陳邪的目光從老張臉上滑落，停在了他的腰間。

那里掛著一串鑰匙。

其中一把銅鑰匙的末端，鑲著一顆眼球似的玻璃珠，正隨著老張的動作晃動。

陳邪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

他評估了一下，憑自己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動手搶鑰匙的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五。

老張看著破爛，但剛才那一腳的力量，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

滋……滋……

大廳上方的廣播喇叭突然響了，電流聲很吵，還夾著指甲劃黑板的尖嘯。一個沒有感情的女聲在空曠的大廳里響起。

“現(xiàn)在播報……滋滋……午夜解剖公開課即將開始……請所有在崗實習(xí)生……滋滋……十分鐘內(nèi)到達(dá)解剖室……遲到者將被視為……教學(xué)耗材……”

“教學(xué)耗材”四個字，像是帶著嚼骨頭的回音。

老張聽到廣播，臉色變了變，推車的速度快了不少。

“算你運氣不好，趕上了那個瘋子的課。”

老張嘟囔一句，推著車朝走廊深處走去：“不想變成那堆爛肉的一部分，就趕緊滾去二樓。”

二樓？

陳邪沒有跟上去。

他的右眼疼得厲害，像是有個燒紅的鐵鉤在里面攪。

灼燒感順著視神經(jīng)往下蔓延，半邊身體越來越僵硬。

如果帶著這種狀態(tài)去上什么解剖課，就算不遲到，也會死在里面。

必須先解決身體的問題。

這是神經(jīng)毒素加上排異反應(yīng)。

他需要腎上腺素或者鎮(zhèn)痛劑。

現(xiàn)實里的醫(yī)院，二樓西側(cè)是急診藥房。

陳邪決定賭一把這里的構(gòu)造和現(xiàn)實世界一樣。

他拖著灌了鉛一樣的右腿，繞開地上的符紙，朝樓梯間挪去。

二樓的空氣比下面干燥，福爾馬林的味道卻濃了十倍。

墻上貼滿了白色瓷磚，每一塊瓷磚上，都映著一張人臉?biāo)频奈蹪n，好像有無數(shù)張臉被封在墻里，冷冷的看著他。

陳邪照著記憶里的路線拐了兩個彎，果然看見了掛著“西藥房”牌子的窗口。

柜臺后的玻璃窗碎了一半，里面的貨架倒了，地上全是藥瓶和注射器。

這里很安靜。

陳邪翻進(jìn)柜臺，在凌亂的藥架上快速掃過。

阿托品、地塞米松、杜冷丁……只要找到一樣，就能暫時壓住這種麻木感。

他的目光鎖定在角落的一個金屬托盤上，那里放著幾支沒開封的嗎啡針劑。

陳邪心中一動，伸出還能動的左手去拿。

指尖快要碰到針劑時，旁邊一個巨大的玻璃標(biāo)本罐里，突然冒出一串氣泡。

罐子里泡的不是器官，而是一顆女人頭顱。

是小美。

陳邪記得她，急診科那個愛笑的護(hù)士，失蹤前一天還跟他抱怨夜班太累。

此刻，這顆頭顱猛地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陳邪。

沒等陳邪縮手，那顆頭顱竟在防腐液里張開了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口。

玻璃在她張嘴的瞬間，變得像水一樣軟。

陳邪手腕一痛，卻沒有掙扎。

他看懂了小美的唇語。

她在說：“別出聲……林醫(yī)生討厭……不守規(guī)矩的人……”

不守規(guī)矩？

陳邪的眼神順著小美驚恐的視線，看到自己手肘下方壓著一張黃紙。

那是貼在柜臺玻璃上的一張《急診室守則》。

上面的紅字暈染開來，像干掉的血。

第一條寫著，本院區(qū)為絕對靜音區(qū)，任何生物不得發(fā)出超過20分貝的聲音。

違者，需要進(jìn)行聲帶切除及嘴部縫合手術(shù)。

20分貝，也就是比正常呼吸聲大一點，比耳語聲小。

在這里，連開口說話都是死罪。

更糟的是，因為疼痛和緊張，陳邪的心臟正在胸腔里狂跳。

咚、咚、咚。

在這死寂的空間里，心跳聲大得像在敲鼓。

他看到手邊一個分貝測試儀，上面的數(shù)字正在跳動：18……19……

這時，走廊盡頭的黑暗中，傳來一陣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腳步聲，清脆又有節(jié)奏。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手術(shù)刀切開了寂靜。

陳邪看了一眼手中的嗎啡，又看了一眼指向解剖室的路標(biāo)。

如果不立刻止痛，他狂跳的心臟聲，馬上就會超過20分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