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城的喧囂被高達(dá)三丈的宮墻隔絕在外。吳王宮內(nèi)，初春寒意未褪，但梅樹已綻出紅白，與殿宇上的青色筒瓦相映成趣。潺潺流水引至假山之間，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精致。然而在這片祥和的景致之下，無形的暗流正在涌動。

孤城臺正舉行著盛大的慶功宴。自夫差凱旋已過月余，但勝利的狂歡仍未散去。殿內(nèi)燈火通明，編鐘悠揚(yáng)，宮娥翩躚起舞。酒香與肉味彌漫空中。

吳王夫差高踞丹墀之上，身著玄端朝服，頭戴冕旒，意氣風(fēng)發(fā)。他換下了征戰(zhàn)的犀甲，穿上絲綢錦袍，面容因連日宴飲而紅潤，眼中閃爍著征服者的光芒。夫椒之戰(zhàn)的硝煙似乎已被暖香驅(qū)散，至少在他感知里如此。

“眾卿！”夫差舉起鑲嵌明珠的青銅爵，聲音洪亮，“今日之宴，不獨(dú)為慶賀夫椒之捷，更為我吳國未來霸業(yè)，飲勝！”

“為大王賀！為吳國霸業(yè)賀！”群臣齊聲應(yīng)和。太宰伯嚭坐在離王座最近的位置，立刻滿面春風(fēng)地高舉酒爵：“大王神武，橫掃東南！臣堅(jiān)信，在大王統(tǒng)領(lǐng)下，我吳國稱霸中原，指日可待！”

伯嚭穿著嶄新的紫色深衣，笑容可掬。作為力主接受越國投降的核心人物，他在此次處置中獲益良多，權(quán)勢正如初春藤蔓悄然攀爬。

然而與這滿堂歡慶格格不入的，是坐在伯嚭對面沉默不語的相國伍子胥。老相國依舊一身素色布袍，與周圍錦繡華服形成鮮明對比。他花白的須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但緊鎖的眉頭和深陷的眼窩刻著憂慮。面前的酒爵幾乎未動，只是偶爾抬眼掃視繁華場面，眼神銳利如鷹隼。

夫差注意到伍子胥的沉默，放下酒爵，笑容微斂：“相國今日似有心事？莫非覺得寡人處置越國之事有何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伍子胥身上。樂聲低緩下來，舞姬動作遲疑，殿內(nèi)氣氛凝滯。

伍子胥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夫差。他沒有立刻回答，整了整衣冠才沉聲開口，字字清晰如磐石投入湖面：“老臣不敢。大王決策自有深意。只是老臣想起一樁舊事，心中難安。”

“哦？何事？”夫差挑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耐。

“老臣想起的，是夏朝少康中興的故事。”伍子胥聲音陡然提高，“昔年寒浞弒君，夏后相被殺。其妃后緡有孕逃歸有仍氏，生下遺腹子少康。少康長大后，僅有方圓十里一成之田，有眾一旅，卻能布其德政，收聚夏朝遺民，最終復(fù)興夏室！”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夫差：“大王！那勾踐隱忍堅(jiān)韌，遠(yuǎn)勝少康！其臣下文種、范蠡皆為人中俊杰。如今大王雖應(yīng)其投降，令其入?yún)菫橘|(zhì)，然越國宗廟未毀，臣民未散！勾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今日若存婦人之仁，縱虎歸山，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其害更甚于楚！老臣懇請大王速下決心，誅殺勾踐，永絕后患！”

伍子胥的話語如驚雷炸響。方才喧鬧的大殿鴉雀無聲。一些大臣面露驚惶，偷覷王座上的夫差。伯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夫差的臉色沉了下來。伍子胥這番話幾乎是在當(dāng)面指責(zé)他目光短淺，尤其在慶功宴上當(dāng)滿朝文武的面，讓他覺得顏面受損。他握著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緊。

“相國！”伯嚭立刻抓住機(jī)會高聲反駁，“相國何出此言？豈不聞‘殺降不祥’？大王仁德布于四海，方接受勾踐投降，此乃彰顯我吳國氣度，令天下諸侯歸心之舉！相國卻以亡國之君比擬我王，更詛咒我吳國未來有難，此乃大不敬！”

他轉(zhuǎn)向夫差：“大王明鑒！勾踐如今已是階下之囚，生死皆在大王掌握。越國之地已歸我吳國管轄，其軍已散，其民已服。相國口口聲聲說勾踐是虎，然如今這頭虎已被拔去牙爪，困于石室，與犬羊何異？大王雄才大略，豈能整日盯著一個囚徒而錯失北上爭霸的良機(jī)？”

伯嚭的話巧妙避開了伍子胥所指的核心隱患，將焦點(diǎn)轉(zhuǎn)移到“仁德”和“北上爭霸”上，正搔到夫差的癢處。

夫差臉色稍霽，瞥了伍子胥一眼，語氣緩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相國所慮，寡人知道了。然太宰之言亦不無道理。勾踐既已臣服，寡人若行誅戮，豈非令天下人恥笑無容人之量？此事不必再議！”

他揮了揮手：“今日慶功，當(dāng)飲勝酒，議樂事！奏樂！起舞！”

樂聲再次響起，舞姬重新舒展身姿，但殿內(nèi)氣氛已不復(fù)先前熱烈。許多大臣舉杯附和，眼神卻暗自觀察著王座上臉色陰晴不定的夫差，以及下方緊握雙拳的伍子胥。

伍子胥看著夫差不再理會自己，轉(zhuǎn)而與伯嚭談笑風(fēng)生，心中一片冰涼。他默默起身，對著夫差微微躬身，轉(zhuǎn)身步履蹣跚地獨(dú)自走出了喧鬧的孤城臺。孤寂而挺直的背影與殿內(nèi)繁華形成凄涼對照。

慶功宴在不甚融洽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夜深人靜，吳宮一角，太宰伯嚭的府邸內(nèi)燭火通明。書房門窗緊閉，厚重帷幔低垂，隔絕了外界一切。

伯嚭已換下華服，穿著舒適常服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他面前站著的不是吳國官員，而是一個作商人打扮、風(fēng)塵仆仆的中年男子——越國大夫文種的心腹家臣計(jì)然。

“計(jì)然先生，深夜來訪，所為何事？”伯嚭把玩著溫潤的玉佩，語氣慵懶，眼神卻銳利地打量著對方。他當(dāng)然知道計(jì)然的來意。勾踐君臣入?yún)且延袝r日，越國方面顯然不會坐以待斃。

計(jì)然深深一揖，態(tài)度極為恭謹(jǐn)：“小人奉我主上文種大夫之命，特來拜謝太宰活命之恩，保全越國宗祀之德。”說著，他示意身后隨從抬上兩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打開，頓時珠光寶氣盈室。一箱是金銀珠玉，成色極佳，數(shù)量驚人；另一箱是罕見珍玩古董，其中一件青銅錯金嵌綠松石的犧尊，價值連城。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伯嚭，看到這些禮物，眼角也不由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fù)鎮(zhèn)定，淡淡道：“文種大夫太客氣了。本官不過是依循王道，在吳王面前說了幾句公道話而已。”

計(jì)然察言觀色，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fā)恭敬：“太宰虛懷若谷，小人敬佩。然恩同再造，豈敢不報(bào)？此外，文種大夫還有一事相托。”他壓低了聲音，“我王與范蠡大夫身在石室，雖甘愿領(lǐng)受懲罰，然畢竟身份特殊，日常用度、護(hù)衛(wèi)安全還望太宰能多加照拂，勿使宵小欺凌，亦防有心人加害。”

他所說的“有心人”，自然是指伍子胥一派。伯嚭心知肚明。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吳王仁德，既已允諾保全勾踐性命，自然不會讓他輕易死去。至于日常用度，本官會酌情安排。不過，伍相國那邊盯得很緊，有些事本官亦不好做得太過明顯。”

計(jì)然立刻接口：“太宰為難之處，我主上深知。日后越國但有供奉，必先孝敬太宰。只求太宰能在吳王面前多多美言，讓我王能早日洗刷罪孽得以歸國，屆時越國上下皆感太宰大恩，愿世代奉吳國為宗主，歲歲朝貢，絕無二心！”

這是一張空頭支票，也是一份沉重承諾。伯嚭心中快速盤算。保住勾踐、控制越國，不僅能帶來源源不斷的財(cái)富，更能讓他掌握一個與伍子胥抗衡的重要籌碼，鞏固在吳國的權(quán)位。相比之下，伍子胥那種一味喊打喊殺、不惜觸怒大王的做法，實(shí)在太不明智了。

“此事需從長計(jì)議，急不得。”伯嚭語氣已松動許多，“你回去告訴文種，讓他安心治理越地，按時納貢。至于勾踐在吳國的安危，本官自會留意。”

計(jì)然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知道此行主要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他又說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才恭敬地退出書房。

計(jì)然走后，伯嚭獨(dú)自坐在書房里，看著那兩箱珍寶，臉上露出滿意笑容。然而這笑容背后也藏著一絲隱憂。伍子胥就像一頭固執(zhí)的老虎，始終不肯放棄滅越的主張，在軍中和朝中仍有不小影響力。要想徹底扳倒這個老對手，還需要更精妙的謀劃，或許需要借助一些“外力”。他想到了最近在孤城城逐漸活躍起來的那些楚國商人，他們似乎也對吳國內(nèi)政很感興趣……

與此同時，遠(yuǎn)離宮廷奢華與陰謀的漩渦，在孤城城外那座陰冷的石室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石室依山而鑿，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土腥氣。所謂的“室”，不過是略加開鑿的山洞，以粗糙石塊壘砌遮擋風(fēng)雨，條件極其簡陋。這便是越王勾踐和其夫人，以及隨行大夫范蠡的囚禁之所。

白日里，他們在吳國兵卒監(jiān)視下，從事清掃闔閭墓園、喂養(yǎng)馬匹等賤役。吳兵態(tài)度粗暴，動輒打罵呵斥，極盡羞辱。勾踐須發(fā)凌亂，面容憔悴，昔日君王威儀蕩然無存，沉默地承受一切。范蠡緊隨其側(cè)，同樣衣衫襤褸，但眼神依舊冷靜，時刻留意周圍環(huán)境，保護(hù)勾踐安全。

夜晚，石室內(nèi)寒氣刺骨。僅有一盞昏暗油燈提供微弱光亮。勾踐夫人蜷縮在角落草堆上低聲啜泣。勾踐靠坐在冰冷石壁旁，雙目緊閉，胸膛劇烈起伏，極力壓制內(nèi)心的屈辱與憤怒。

范蠡將一份勉強(qiáng)可口的粗糲食物和水端到勾踐面前，低聲道：“大王，多少用一些，保重身體要緊。”

勾踐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那是近乎絕望的瘋狂。他壓低聲音嘶啞地問：“范蠡！你告訴寡人！寡人如此忍辱偷生，究竟值不值得？！日日在此為人奴役，與畜生何異？！不如一死了之！”

范蠡神色不變，目光堅(jiān)定地看著勾踐，聲音低沉有力：“大王！昔年文王被囚羑里，武王被貶斥，皆能忍一時之辱，而成萬世之功。今日之辱，正是他日復(fù)興之階！越國百姓、文種大夫都在翹首以盼大王歸去！大王若就此輕生，正中夫差、伯嚭下懷，更辜負(fù)了越國萬千黎民！請大王務(wù)必忍耐！”

勾踐死死盯著范蠡，呼吸急促。良久，他眼中的狂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冰冷。他伸出手，從身旁草墊下摸出一小塊粗糙的帶棱角的石頭。

然后，在范蠡震驚的目光中，勾踐將石頭湊到嘴邊，伸出舌頭，狠狠舔了一下那尖銳的棱角！一股咸腥的血味瞬間在口中彌漫！

“寡人不會忘……”勾踐的聲音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帶著血腥氣，“今日之恥，他日必以血償！夫差、伯嚭……還有這吳國……寡人要他們，百倍奉還！”

他扔掉石頭，抓過那份粗糲的食物，如同野獸般大口吞咽起來。每咽下一口，眼中復(fù)仇的火焰就燃燒得更旺一分。范蠡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悲痛又凜然。他知道，那個優(yōu)柔寡斷的勾踐已經(jīng)死了，活下來的，將是一個只為復(fù)仇而存在的君王。

石室之外，月色凄冷。孤城城內(nèi)的暗流與這石室中的恨意，如同兩條潛行的毒蛇，正在悄然滋長，終將交織成一張毀滅的大網(wǎng)，籠罩整個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