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臺的黎明,來得悄無聲息。東方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相國伍子胥便已起身。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披上一件半舊的玄色深衣,步履沉穩(wěn)地登上了府邸中最高的望樓。春寒料峭,晨風帶著濕冷的寒意,穿透單薄的衣衫,卻未能讓他有絲毫瑟縮。他如同一尊歷經(jīng)風霜的石像,矗立在欄桿旁,花白如戟的須發(fā)在微風中拂動,深邃的目光越過腳下層層疊疊、尚在沉睡中的灰瓦屋頂,久久凝視著遠方宮闕方向那在晨曦中泛著冷光的金色鴟吻。
那里是吳國**的心臟,是夫差大王居住和處理朝政的宮禁。曾幾何時,他伍子胥與先王闔閭,以及后來的夫差,曾在此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奠定了吳國稱霸東南的基業(yè)。然而如今,望著那一片沉寂的宮殿群,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自豪,而是難以言喻的沉重和揮之不去的不安。那鴟吻在他眼中,仿佛不再象征著威嚴,而更像是一頭蟄伏的、隨時可能反噬的惡獸。
春風本該送暖,此刻吹拂在他臉上,卻只帶來刺骨的冰涼,夾雜著夜露未干的潮氣和遠處沼澤地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腐草氣息。這氣息,莫名地讓他聯(lián)想起會稽山腳下、越國投降時的那片泥濘戰(zhàn)場,以及勾踐那雙在屈辱表象下暗藏火焰的眼睛。勝利的喜悅早已被時間沖淡,留下的是一種如芒在背的警惕。近來,這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尤其是看到太宰伯嚭頻繁出入宮闈,而夫差對越國事務的態(tài)度日漸“寬仁”之后。
他閉上眼,耳邊似乎又響起昨日朝會上,伯嚭那帶著諂媚的、令人作嘔的嗓音:“大王仁德播于四海,勾踐感念天恩,日夕泣謝,越地百姓亦深感王化,此乃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而夫差,竟聽得頻頻點頭,面露得色。一想到此,伍子胥便覺胸中一股郁氣翻涌,幾乎要沖破喉嚨。他緊緊攥住冰涼的欄桿,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相國,王孫駱將軍到了。”家老蒼老而恭敬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適時打斷了他幾乎要失控的思緒。
伍子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再轉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平日里的古井無波。“請他到書房。”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邁步走下望樓,步伐依舊沉穩(wěn),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重的陰影里。
他的書房,與其說是文人雅士的居所,不如說是一座彌漫著硝煙與謀略氣息的堡壘。四壁并非書架,而是掛滿了精心繪制的輿圖——吳越山川、江淮險塞、中原列國疆域,其上用朱砂墨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人員駐防、關隘要道、糧草囤積點,有些地方甚至還有刀劍劃過的痕跡,記錄著曾經(jīng)的戰(zhàn)事。墻角兵器架上,刀槍劍戟寒光內(nèi)斂,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沙場征伐的肅殺之氣。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堆滿了卷起的竹簡和攤開的帛書,大多是各地送來的軍報、政情匯總,墨跡猶新,雜亂中自有其嚴格的條理??諝庵谢旌现V、陳舊竹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這是獨屬于伍子胥的、充滿了謀劃與警惕的空間。
王孫駱已肅立等候。他年約三旬,面容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鑿,即使身著尋常便裝,那挺直如松的脊梁和銳利如鷹隼的眼神,也無法掩蓋其行伍出身的凜然之氣。他是伍子胥從行伍中一手提拔起來的青年將領,不僅勇武過人,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忠誠可靠,是伍子胥在如今波譎云詭的朝堂中,為數(shù)不多可以絕對信任的心腹。
“相國。”王孫駱躬身抱拳,行禮一絲不茍。
伍子胥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自己則走到書案后,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如同鈍器敲擊著冰冷的青銅:“伯嚭近來動向,你可有所察覺?”他目光如電,直射王孫駱,不容許絲毫的敷衍或隱瞞。
王孫駱神色一凜,腰板挺得更直。他深知相國清早召見,所議必是關乎國本的大事。他沉吟片刻,組織語言,答道:“回相國,末將留意到,伯嚭太宰近月來,除了常規(guī)朝會,私下覲見大王的次數(shù)異常頻繁,且多選擇在宮門落鑰前后的夜晚。其門下賓客亦較往日活躍,尤其與一些來自中原,特別是魯、宋等地的商賈往來密切,宴飲不斷。此外,”他壓低了聲音,如同耳語,“據(jù)末將安排在碼頭的心腹回報,近兩月內(nèi),曾有數(shù)批打著‘越地年貢’幌子的貨箱,在夜間悄然運抵,并未按例送入王室府庫接受查驗,而是經(jīng)由側門,直接運入了太宰府的后院。”
伍子胥眼中寒光暴漲,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筒里的毛筆簌簌作響!“越地年貢?直入私?。?!”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勾踐夫婦尚在石室為奴,越地百廢待興,民生凋敝,哪來這許多‘年貢’?!只怕是文種、范蠡搜刮地皮、盤剝越民所得,拿來賄賂伯嚭此獠,以保勾踐性命,行那韜光養(yǎng)晦、伺機復國之舉!”他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胡須因憤怒而顫抖。
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吳國全境圖前,目光死死盯住東南角的會稽山,仿佛要將其燒穿:“大王只看到稱霸中原的虛名,沉醉于黃池會盟的幻夢,卻忘了臥榻之旁,勾踐正臥薪嘗膽!此獠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辱,其心何其險惡!伯嚭為一己私利,罔顧國患,堵塞圣聽,長此以往,吳國百年基業(yè),必毀于一旦!”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回蕩,充滿了悲憤與無力感。
王孫駱感受到相國話語中那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憂慮,立刻起身,肅然道:“相國,末將該如何做?但憑吩咐!”
伍子胥猛地轉身,盯著王孫駱,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你立刻回去,從你的舊部中,親自挑選一批絕對可靠的老人!要機警、忠誠、耐得住性子,相貌尋常,扔到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給我像影子一樣盯緊伯嚭!不僅是他本人,還有他那些心腹家臣、往來密切的商人,特別是與越地、與中原有牽連的!他們每日何時出門,去往何處,見了什么人,談了什么事,哪怕只是街邊耳語,也要給我查清楚!但切記,”他語氣一轉,變得極其凝重,“此事關乎重大,絕密進行!不可打草驚蛇,絕不能讓他和他的人察覺到分毫!若有半點差池,你我國法從事!”
“末將明白!定不負相國重托!”王孫駱沉聲應道,眼中閃過決然之色。他深知這個任務的危險,伯嚭如今圣眷正濃,黨羽遍布朝野,監(jiān)視他無異于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還有,”伍子胥走回窗邊,望著窗外孤城城漸漸蘇醒的街市,晨曦中,人流開始匯聚,車馬漸次增多,一派繁華景象,但他的眉頭卻鎖得更緊,“近來城中,你是否也覺得有些……過于‘熱鬧’了?那些來來往往的生面孔,尤其是高鼻深目、口音各異的異邦商人,是否多得有些反常?”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