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質館暗影

夫差在金碧輝煌的孤城臺上，輕描淡寫的一句“賜居質館，以示寬仁”，便決定了勾踐與范蠡接下來的命運。他們離開了闔閭墓旁那終年不見天日、彌漫著泥土與腐朽氣息的石室，遷入了孤城城內西南角一處名為“質館”的獨立院落。

這質館，據(jù)說曾是某位獲罪吳國大夫的宅邸，被沒收充公后，略加改造，便成了安置重要“人質”或失勢貴族的場所。比起陰暗潮濕、與先王骸骨為鄰的石室，這里確實算得上“恩典”。院墻高聳，以青磚壘就，頂上覆蓋著防止攀爬的尖銳瓦片。朱漆大門終日緊閉，只留一扇小側門供日常出入，門前日夜有頂盔貫甲的武士值守，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生靈。

院內別有洞天。幾進院落，青石板路蜿蜒，連接著正房、廂房、書房甚至一個小小的花園?；▓@里，幾株年歲不小的海棠樹正當花期，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春風拂過，花瓣如雪片般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一層柔軟的織錦。假山嶙峋，水池雖小，卻也有幾尾錦鯉游弋。若忽略那無處不在的監(jiān)視目光，此地倒也清幽。

然而，這有限的春光與生機，卻被一種更深沉的壓抑感所籠罩。環(huán)繞庭院的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按刀而立的吳國甲士。他們如同泥塑木雕，面無表情，沉默不語，但那股經年累月沙場征伐帶來的肅殺之氣，卻無形地彌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們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居住于此的人：這并非家園，而是一座裝飾精美、戒備森嚴的監(jiān)獄。任何一絲越矩的行為，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勾踐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白的粗布深衣，默默地站在正房前的廊下。遷入質館已近旬日，他的面色不再如石室時那般蠟黃憔悴，飲食的改善讓他臉頰稍稍豐潤，但那雙眼睛，卻愈發(fā)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千年古井，波瀾不驚，將所有的情緒——屈辱、仇恨、焦慮、算計——都死死地壓抑在平靜的水面之下。他仰著頭，目光似乎落在庭院中那株開得最盛的海棠樹上，又似乎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屋瓦和高墻，投向了遙遠的會稽故土。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緊抿的嘴唇和偶爾抽動一下的眼角，是他內心洶涌波濤唯一的泄露。

范蠡則顯得更為忙碌，也更善于利用這有限的空間。他以悉心照料越王起居為由，獲得了在質館內相對自由活動的許可。他仔細觀察著一切，不放過任何細節(jié)：甲士們換防的準確時辰和交接流程；不同帶隊軍官的相貌、性格特點乃至口音；負責采買物資、與外界接觸的胥吏的喜好和習慣；甚至連庭院中每日何時有鳥雀鳴叫，何時有蝴蝶飛過，他都默默記下。這些看似無用的信息，在特定時刻，或許就能成為救命的關鍵。

他很快發(fā)現(xiàn)，每日申時（下午三點至五點）與子時（夜里十一點至一點），是守衛(wèi)換防的間隙。雖然時間短暫，且仍有高級軍官在場監(jiān)督，但人員的流動總會帶來一絲可乘之機，尤其是對于那些并非核心的輔助人員。他還特別注意到了一個名叫寺人楮的小吏。此人約莫四十歲年紀，身材干瘦，三角眼，眼珠滴溜溜亂轉，負責記錄質館的日常用度，偶爾也會外出采買些零碎物品。范蠡幾次“偶遇”他，發(fā)現(xiàn)此人對金銀玉器格外感興趣，言談間常流露出對現(xiàn)狀的不滿和對財富的渴望。這是一個可以嘗試利用的缺口。

這日午后，陽光透過海棠花的縫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隊約五六人的宮人，捧著布匹、燈油、香料等日常用度，低著頭，步履匆匆地來到質館側門。為首的，正是宮女靈汐。她穿著一身與其他低等宮人無異的灰褐色曲裾，頭發(fā)簡單地挽成髻，未施脂粉，臉色刻意弄得有些黯淡，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值守的甲士驗過腰牌，例行公事地盤問了幾句，便放他們入院。負責接收物品的，正是那個寺人楮。他拿著竹簡和筆，懶洋洋地清點著物品，嘴里不時嘟囔著“就這么點”、“不夠用”之類的話。

范蠡正在庭院中佯裝修剪一盆長勢不太好的蘭草，見狀便放下剪刀，臉上堆起謙卑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對著寺人楮和帶隊的內侍拱了拱手：“有勞各位官人辛苦送來。這些瑣碎物品，讓小人代為清點入庫即可，不敢煩勞軍爺和公公們久候。”他說話間，自然而然地接過靈汐手中捧著的那個裝有熏香和特殊藥材的漆盒。在雙手交接的剎那，他的小指極快地在漆盒底部一個不易察覺的微小凸起上按了一下——那是靈汐留下的安全信號，表示此次接觸可行，并有信息傳遞。

寺人楮巴不得有人代勞，見狀便順勢將竹簡遞給范蠡，打了個哈欠：“也好，范先生仔細點算，莫要出了差錯。”帶隊的內侍見范蠡識趣，也樂得清閑，示意靈汐等人將物品放下，便帶著宮人們轉身離開了，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自始至終，靈汐沒有抬頭看范蠡一眼，也沒有任何言語交流，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

范蠡捧著那個略顯沉重的漆盒，心中卻比盒子更沉。他面色平靜地對寺人楮道：“楮大人，小人這就將物品入庫，清單稍后送來請您過目。”

寺人楮揮了揮手，算是應允。

范蠡捧著漆盒，走向作為庫房的偏僻廂房。他的腳步穩(wěn)健，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每一次與外界的信息傳遞，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進入庫房，他迅速閂好門，將漆盒放在一張積滿灰塵的案幾上。庫房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天光，空氣中彌漫著陳年谷物和霉木混合的氣味。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漆盒。上層是些普通的香料和藥草。他撥開這些，露出底層的防震襯墊——一些粗劣的麻布和干草。他的手指在襯墊下仔細摸索，很快，觸碰到了一小卷卷得極細的、與襯墊顏色相近的空白帛布。他迅速將帛布取出，藏入袖中，然后將漆盒恢復原狀。

他走到墻角，那里有一個用于夜間照明的小小炭盆，此刻只有些許余燼。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皮質小囊，里面裝著幾樣精巧的工具和幾個小瓷瓶。他選出一個裝有淡褐色液體的瓷瓶，用一根細小的羽毛蘸取少許，然后輕輕涂抹在那卷空白帛布上。

奇跡發(fā)生了。帛布上逐漸顯現(xiàn)出一行行纖細而清晰的字跡，用的是一種極其古老的越地密文變體。范蠡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閱讀。信息來自越國國內的文種。內容主要是匯報越國近期“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計劃的初步進展：新墾荒地的面積、暗中整訓人員的規(guī)模、以及“斷水”諜隊向吳國各地，尤其是孤城周邊水軍據(jù)點滲透的情況。文詞語氣謹慎，但字里行間透露出一種壓抑的振奮和期待。信息的最后，是靈汐添加的一句簡短警示，用的是另一種更簡單的密碼：“城中風聲驟緊，伍子胥嚴令司察署，異邦商賈、往來宮人，皆為重點。耳目密布，如羅網漸收，萬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