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核戰(zhàn)炸塌了城市。從那以后，這里就成了廢墟的天下?，F(xiàn)在是第三年開春，天陰得壓人，烏云沉到樓頂?shù)母叨取ｊ愂ㄔ谝粭澦艘话氲呐f樓里，頭頂是歪斜的鋼筋架子，腳下踩著粉化的混凝土渣。他穿著改制的建筑工裝，右腿綁著工具袋，左肩用鋼筋頭焊成護甲。眼白泛黃，但眼神盯住地面，一寸寸掃過裂縫。

他手里只有一把卷刃鐵鍬、半袋結(jié)塊水泥，還有一張殘缺的地下管網(wǎng)圖。風開始推著灰走，空氣發(fā)悶。這不是普通下雨的前兆，是輻射雨要來了。這種雨能燒穿皮肉，泡爛骨頭。他必須在雨落之前，給自己挖出個能擋水的地坑。

他先掏出銅尺，在兩根完好的立柱之間量出一塊區(qū)域。長兩米，寬一米，深八十公分。這是他能挖的最大安全尺寸。再大，土層撐不??；再小，躲不下整個人。他用腳掌丈量邊角，每一步都踩實。確認位置后，把鐵鍬插進土里。

土硬，摻著碎磚和灰漿。鐵鍬卷了刃，切不進去。他改用斜面切入法——先從一角斜向下挖出退路，形成傾斜通道，方便后續(xù)清土。每鏟下去，得用肩膀頂住鍬柄，手壓住頭，靠全身力氣往下壓。鐵鍬卡住時，他就用膝蓋撞柄尾，震松后再撬。

右臂肌肉一條條繃起，像長期搬磚留下的老繩。連續(xù)挖了二十分鐘，手臂開始發(fā)酸。他知道抽筋快來了，但不能停。呼吸節(jié)奏拉長，吸氣時身體下沉，呼氣時發(fā)力上提。一鏟接一鏟，土方一點點堆到坑外。

左耳聽不見。三年前他在三百米高空檢查腳手架，爆炸那一刻抓住吊索墜下，摔斷三根肋骨，左耳從此失聰。現(xiàn)在聽不到身后墻體有沒有松動聲。但他把左腳貼地，靠震動判斷結(jié)構(gòu)穩(wěn)定。只要地面沒傳來持續(xù)顫動，就說明還沒到塌的時候。

風越來越大，吹得鋼筋嗡嗡響。他抬頭看天，云層已經(jīng)黑得發(fā)紫。時間不多了。他加快動作，鐵鍬背朝下砸硬土，震出裂紋后再用手掌扒渣。手掌磨破，滲出血混著泥，但他沒停。工具不行，就用人來補。

坑挖到六十公分深時，碰到一層硬結(jié)地層。像是舊時代澆筑的防潮層，混了砂石和膠質(zhì)。鐵鍬砍不動。他蹲下身，用銅尺刮表面，判斷厚度約十公分。繞不開，只能破。他把鐵鍬橫過來，用背沿反復砸擊同一位置，像打樁一樣。一下，兩下，十下。裂縫終于出現(xiàn)。他換回鏟面，撬起一塊，扔出坑外。

土層松動后，進度快了些。他又挖了十五分鐘，深度夠了。立刻開始整邊修角，確保四壁平整。這種時候不能馬虎，一處凹陷就可能引發(fā)局部塌方。他用鐵鍬背拍打墻面，壓實浮土。然后掏出防水筆記本，翻開一頁，用炭筆在上面畫了個簡圖：坑位坐標、深度標記、承重柱間距。記完合上，塞回內(nèi)袋。

接下來是水泥。半袋結(jié)塊，受潮太久，掰都掰不動。他試著往里面加了一點積洼里的雨水，結(jié)果只讓表面更黏，內(nèi)部還是硬疙瘩。沒法攪。周圍沒有干凈水源，也不能等。他盯著水泥袋，幾秒后解開褲腰帶，拿了個鐵皮罐接著。

尿液流進罐子，顏色發(fā)黃。他倒進碎水泥里，大約半杯。然后用鐵鍬背碾壓結(jié)塊，一邊搗一邊觀察反應。尿液里的氨和殘留化學物起了作用，漿體開始泛細泡，變得粘稠。他低聲說：“這他娘比工地上的速凝劑還管用。”

話音落下，沒人回應。只有風刮過斷墻的聲音。他繼續(xù)搗漿，直到變成可涂抹的泥狀。然后蹲在坑邊，把漿糊抹在四壁的關鍵受力點上。尤其是靠近底部的轉(zhuǎn)角處，多涂兩遍。這層東西干了能暫時黏合松散土層，防止?jié)B水沖垮結(jié)構(gòu)。

抹完一圈，他退后幾步檢查。坑體基本成型，水泥漿正在陰干，表面微微收縮。防水布還沒鋪，但他知道不能急。布一蓋，就得壓牢四角，中途不能再掀?，F(xiàn)在外面風太大，布一旦被掀翻，就可能撕裂。他得等最后一刻再動手。

他坐在坑邊石頭上，右手搭在鐵鍬柄上，左手無意識摸了摸掌心的月牙形疤。那是小時候搬磚劃的，一直沒好利索?，F(xiàn)在又開始滲血。他沒包扎，只是甩了甩手，把血珠甩進土里。

遠處傳來低沉的雷聲。不是炸響，是悶壓在地底的那種滾動聲。雨要來了。他站起身，活動右臂。肌肉酸脹，指頭有點發(fā)麻。他知道再干半小時，身體可能撐不住。但地窖沒封頂，他不能走。

他重新抓起鐵鍬，沿著坑壁再檢查一遍。發(fā)現(xiàn)東側(cè)有輕微塌陷跡象，立刻補了一層泥漿。然后從工具袋里取出一段麻繩，準備用來固定防水布的邊角。布還在背包里卷著，沒展開。他打算等第一滴雨落下前十秒再鋪。

風突然變了方向，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他知道那是輻射粒子提前飄來的信號。他抬頭看天，云層已經(jīng)開始滴落黑色斑點。他估算距離，雨前鋒還有八分鐘到達這個位置。

他回到坑里，最后一次拍實墻面。然后從背包中抽出防水布，捏住一角。布面粗糙，用了三次，邊緣有些磨損。但他沒別的選擇。他把布的一端固定在北側(cè)立柱上，用麻繩纏緊。另一端握在手里，等著時機。

右臂又抽了一下。他咬牙挺住，沒停下動作。他知道接下來幾分鐘最關鍵。鋪布要快，壓角要準，不能出錯。他盯著天空，計算雨滴下落的速度。

第一滴黑水落在他腳邊，滋的一聲冒起白煙。他立刻甩出防水布，整個拋向坑口。布面展開，覆蓋全部區(qū)域。他跳上去，用身體壓住南側(cè)兩個角。然后滾下來，沖到西邊，用石塊壓住第三個角。最后一個角被風吹起，他撲過去，用手肘死死抵住。

風還在刮，布面鼓動如帆。但他撐住了。水泥漿在底下慢慢凝固，坑體沒有立即塌陷。他蹲在布邊，盯著四周。土層暫時穩(wěn)住，沒有明顯滲漏。

他喘著氣，臉上全是汗和灰。右臂徹底發(fā)僵，左手掌的傷口還在流血。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地窖，看著那層布在風中起伏。

雨越下越大。黑水順著布面滑落，滴進周圍的土里。他坐在角落，背靠立柱，手里仍握著鐵鍬。工具袋還在右腿上，銅尺插在腰間。他沒離開，也沒停下警覺。眼睛一直睜著，盯著每一寸變化。

地窖還沒完工。他還得繼續(xù)加固四壁，等雨停后重新鋪內(nèi)襯。但現(xiàn)在，他至少有了個能擋雨的殼。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疤，血已經(jīng)凝了。然后伸手摸了摸坑邊的水泥漿。表面硬了，但里面還軟。他知道明天還得再來。

風刮了一夜。他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