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著鐵鍬站起來,膝蓋咔的一聲。他沒管,拖著步子走到東側(cè)墻基。那里原本是樓體承重墻的一部分,現(xiàn)在只剩半尺高的殘垣斷壁,斷裂面參差不齊,像被巨獸啃過。他從工具袋里摸出三根短鋼筋,都是從廢墟里掰下來的螺紋鋼頭,一頭磨尖了,便于插入土層。
他蹲下,把第一根鋼筋斜插進墻基與地面的接縫處,角度控制在六十度左右。這是老法子,叫“斜撐錨固”,不算標準工藝,但在材料不足時最實用。他用鐵鍬背砸鋼筋尾端,一下,兩下,第三下時鋼筋突然滑偏,擦著他虎口劃過,卷刃的鐵鍬差點脫手。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重新握緊。
第四下砸實,鋼筋穩(wěn)住。他接著插第二根,在對面位置對稱布置。第三根放在中間,垂直打入,作為主支撐點。三根鋼筋形成三角結(jié)構(gòu),暫時穩(wěn)住墻體底部。
他轉(zhuǎn)身去取水泥漿。
掀開破布,灰漿還是溫的,表面結(jié)了層薄皮,他用鐵鍬鏟起一大坨,直接甩上墻基接縫處。漿體黏住斷面,緩慢下淌,他用手抹平,動作粗暴但有效。他知道這層漿撐不了幾天,但只要能扛過今晚,明天就能運磚來砌正式墻體。
風忽然變了方向。
不是漸變,是猛地一擰,像有人從背后推了空氣一把。防水布“嘩”地鼓起來,整片掀起,釘在土里的麻繩一根根崩斷。他回頭時,風已經(jīng)卷著黑雨和灰塵撲了過來,打在臉上像砂紙打磨。
他本能地撲向墻角。
風力撞在墻基上,發(fā)出沉悶的“咚”聲,半尺高的墻體劇烈搖晃,剛抹上的水泥被刮下一層,露出底下松動的碎磚。他伸手去扶,指尖剛觸到墻面,整段墻體就向內(nèi)傾斜了三厘米。
他罵了一聲,把鐵鍬插進土里,鍬面抵住墻體外側(cè),形成臨時斜撐。他自己站到鍬柄末端,用體重往下壓。鐵鍬柄發(fā)出吱呀聲,但他不敢換姿勢。這墻要是塌了,明天就得從零挖地基。
風沒停。
反而更猛了??罩酗w的不只是雨和塵,還有碎塑料、鐵皮、不知道哪來的骨頭渣子,打著旋兒往人身上招呼。他瞇著眼,看見遠處廢墟之間有影子竄動,快得看不清輪廓。緊接著,一聲嚎叫撕開風雨。
不是狼,也不是狗。
音調(diào)往上拔,尾音炸開,像金屬片在玻璃上刮,又突然收住。他脖子后面的汗毛豎了起來。那聲音不對勁,不像是沖這邊來的,也不像是沖任何具體目標來的。但它就在那兒,一遍遍重復(fù),間隔越來越短。
他沒動。
鐵鍬還在壓著,他的體重是目前唯一的配重。他不能松手。墻體還在晃,每一次風撞上來,震動都順著鐵鍬傳到肩膀。他右臂肌肉開始抽筋,左掌的傷口被汗水浸著,一陣陣刺癢。他低頭看,發(fā)現(xiàn)剛才抹水泥時蹭上的灰漿已經(jīng)開始龜裂,細紋像蜘蛛網(wǎng)一樣爬開。
風勢稍弱的一瞬,他騰出左手,從工具袋里掏出銅尺,快速量了量墻體傾斜角度。三點五度。不算危險,但持續(xù)受力會擴大基礎(chǔ)松動范圍。他放下尺子,重新壓住鍬柄。
又一聲嚎叫。
這次近了。他能聽出是從東南方向傳來的,穿過幾棟塌樓的間隙,帶著回音。他眼角余光掃過去,廢墟輪廓在風雨中模糊跳動,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靠近。
他咬牙,整個人趴到鐵鍬上,胸腹貼住木柄,雙腿張開撐住地面。這是最笨的辦法,也是唯一能增加穩(wěn)定性的辦法。他的身體成了結(jié)構(gòu)的一部分,重量壓在關(guān)鍵支點上。鐵鍬陷入泥土兩寸,墻體晃動幅度減小。
風還在刮。
他趴在那兒,臉貼著濕冷的鍬柄,聞得到木頭泡水后的霉味和鐵銹的氣息。耳邊是風掠過斷墻的嗚咽,夾雜著那怪異的嚎叫,一聲比一聲急。他閉眼,不是休息,是在腦子里過圖紙——如果這墻要加高,下一步該打多少樁,用什么間距,水泥怎么分配。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墻不在高,而在根深。”
那時候他在工地上做學(xué)徒,嫌老板砌墻太快,砂漿不飽滿。父親叼著煙說:“你盯著磚縫看,人家盯著地基看。地基錯了,十層高樓也要倒。”
他當時不信。
現(xiàn)在信了。
他睜開眼,盯著那半尺高的墻基?;覞{在風里干得很快,表面已經(jīng)發(fā)白。墻體沒再傾斜。三根鋼筋牢牢釘在土里,像三根不肯彎的脊椎。
風勢終于緩了。
他緩緩抬起身,動作遲滯,渾身關(guān)節(jié)像是被人拆開又隨便裝回去的。他站著沒動,先確認墻體穩(wěn)定,然后才松開鐵鍬。鐵鍬從土里拔出來時帶起一團泥,他甩了甩,重新背在肩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墻。
半尺高,歪歪扭扭,接縫處裂著細紋,像一道還沒愈合的傷疤。但它立著。沒倒。
他轉(zhuǎn)身,拖著步子朝不遠處的塌樓殘屋走去。門框歪斜,窗洞空蕩,屋里黑得看不見底。他知道里面不干凈,有老鼠,可能還有別的。但他得進去。外面待不住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風還在刮,但弱了。嚎叫聲消失了。廢墟靜得像墳地。
他抬腳邁進門檻,背影消失在斷墻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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