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銹刀刮過廢墟,把灰霧切成薄片。陳石的左耳還嗡著,不是風聲,是那堵墻響過的余韻,卡在顱骨里出不來。他沒動,蹲了一夜,膝蓋發(fā)硬,肩背僵成一塊板。月牙形舊疤貼著墻面,已經不燙了,但皮膚底下有種錯覺,仿佛有根線從掌心鉆進去,連著墻芯。
他緩緩抬頭。狼群走了,三十米外的灰土上留下七道爪印,呈扇形散開,頭狼的腳印最深,停在撞擊點前半步,再沒往前。墻體安靜,東南角那滴黑漿終于落了,干在裂縫口,像一粒凝固的油珠。他盯著它看了兩秒,然后慢慢站起,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
鐵鍬還在手邊,卷刃朝下插在土里。他抓起來,橫握胸前,右腿微曲,重心壓在后腳跟。這是工地上防暴的姿勢,對付喝醉鬧事的民工用的?,F(xiàn)在用來對人——遠處灰霧里有三個影子,正朝墻體挪。
他們走得慢,踩一步停一下,像試探地雷。每人手里都攥著東西,骨白色,在微亮的天光下泛青。是刀,磨過的動物骨頭綁在木棍上,尖端削得細長。三人呈三角形包抄,一個在前,兩個斜后,間距五米,動作協(xié)調,不是臨時拼湊的團伙。
陳石沒出聲。他往左移了半步,貼緊南墻,讓墻體擋在背后。墻面粗糙,水泥層混著碎磚和鐵絲網,硌著工裝。他把銅尺從工具袋摸出來,捏在左手,不動聲色量了一下與前方人的距離:約二十三米。這個距離,投石能到,近身至少要跑十秒。他右手握緊鐵鍬柄,指節(jié)發(fā)白。
前面那人停下。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臉上有輻射斑,一塊塊紫褐,像是被烙鐵燙過。他抬頭看墻,又看陳石,喉嚨動了動,沒說話。身后兩人也停住,左右散開一點,形成夾擊之勢。他們的骨刀舉了起來,不高,但足夠表明意圖。
陳石站著不動。他知道他們在看墻——這堵用尿液調和、逐層夯壓的墻,能不能擋人,還是只是個擺設。他也想知道。
那人突然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他掂了掂,手臂一甩。
石頭飛出,砸在墻體中段,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打在老木門上。墻面沒裂,沒掉渣,連白灰都沒震落。石頭落地,滾了半圈,停在灰土里。
三人靜了兩秒。前面那人咬了咬牙,退后一步,沖左右抬手。兩人上前,站在墻根,面對面站定,雙手抵住墻面,開始撞。
“砰!”
“砰!”
兩聲悶響接連傳來。墻體晃都沒晃。他們的肩膀撞得生疼,臉上肌肉抽搐,卻不敢停。第三次撞擊后,左邊那人“呃”了一聲,嘴角溢出血絲,跪倒在地。另一個還想撞,但腿軟了,撐著墻喘氣,骨刀“當啷”掉地。
前面那人終于抬頭,看向陳石。他的眼睛渾濁,眼白泛黃,和陳石一樣。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給個活路吧!”
陳石沒動。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鐵鍬,慢慢松開右手,把鍬柄輕輕插進灰土里,刃口朝下,穩(wěn)住。這個動作不是投降,也不是接納,是告訴對方:我不殺你,但你也別想進來。
他站著,背靠墻,身影被初升的太陽拉長,斜斜蓋住三人頭頂。他們跪著,低著頭,像三截燒焦的木樁,插在灰地里。那個最先投石的人,手指摳進土里,指甲縫全是黑泥。他沒再說話,也沒抬頭,只是喘,一口比一口重。
陳石的眼睛掃過他們。沒有武器藏在腰后,沒有陷阱埋在腳下。他們是真沒力氣了,真餓。他能聞到他們身上的味兒——餿飯、爛肉、還有尿臊。這不是掠奪者,是流民,走投無路才來碰墻。
他沒同情。同情換不來水泥,也換不來水。但他也沒動鐵鍬。他知道這堵墻的意義變了——昨晚它嚇退了狼,今早它攔住了人。它不再是遮雨的殼,成了界碑。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屁股挨地,背脊貼實。他從工具袋掏出防水筆記本,翻開一頁,用炭條寫下:“墻體抗沖擊測試:人類撞擊,三次,無效。材料穩(wěn)定性確認。”寫完,合上本子,塞回袋里。
三人仍跪著。沒人敢動,也沒人敢走。他們知道,只要一轉身,背后那把鐵鍬就可能飛過來。他們等裁決,等一個眼神,一個手勢。
陳石閉上眼,半瞇著。耳朵卻豎著,聽著風里的動靜。遠處有鐵皮屋頂被風吹動的“咔噠”聲,近處是三人粗重的呼吸。他左手搭在鐵鍬柄上,掌心舊疤蹭著木紋,像是在確認這東西還在。
陽光爬上墻面,照到東南角的裂縫。那塊干掉的黑漿,在光下泛出一絲虹彩,轉瞬即逝。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三人。他們沒動,頭更低了。
他沒說話,也沒起身。只是把鐵鍬拔出來,重新橫在胸前,擺好了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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