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張燙金應聘卡片時,指腹被浮雕花紋割出一道細窄的血印。
“月薪八萬,包吃住,試用期三天。”坐在對面的男人推了推金絲眼鏡,他自稱沈家管家,姓陳,但名片上只印了一個“鐸”字。他的右手始終戴著黑色皮手套,哪怕客廳暖氣開得足,也沒摘下來過,“林小姐,您只需要照顧產后抑郁的沈夫人蘇蔓,工作很輕松。”
我盯著他手套邊緣露出的淺褐色老年斑,沒急著接話。我是市立醫(yī)院前兒科護士,被吊銷執(zhí)照前,經手過三百多個新生兒和產婦,見過上百例產后抑郁。真正的產后抑郁家庭,只會給家具包防撞條防嬰兒磕碰,不會像這棟別墅一樣,連茶幾、樓梯扶手的棱角都全包得嚴嚴實實——這種裝修,防的是暴力沖突,不是嬰兒。
“我有高級母嬰護理證,金牌月嫂資質,之前在市立醫(yī)院兒科干了五年。”我把手縮回袖口,右手食指無意識蹭了蹭左手腕的燒傷疤——那是小時候救姐姐林曉,被暖水瓶燙的,沒有汗腺,摸起來像發(fā)硬的塑料紙,“但我有個要求,必須先見產婦一面,確認她的狀態(tài)。”
陳管家笑了笑,嘴角扯起的弧度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他遞來一個深紅色的檀木盒子,羊皮紙的觸感黏膩微涼,像剛剝下來的皮膚。
“這是《月嫂守則》,一共十二條。”他的指尖隔著黑手套敲了敲盒蓋,“前六條是印刷體規(guī)范,后六條是夫人手寫的特殊要求。請務必逐條遵守,違約的后果,您承擔不起。”
我掀開盒蓋,泛黃的羊皮紙卷軸彈出來,砸在玻璃茶幾上,發(fā)出一聲空洞的悶響。
紙邊鋒利得像刀片,又蹭了一下我剛才的血口,疼得我指尖一縮。我低頭掃守則,前六條是標準到刻板的母嬰規(guī)范:
奶粉溫度嚴格控制在四十攝氏度,誤差不得超過兩度,嚴禁私自調整。
夜間巡視必須穿軟底鞋,走動聲響超過三十分貝將視為違約。
夜間巡視不得開超過10瓦的燈,嚴禁用強光直射產婦的臉。
只能給產婦食用廚房備好的指定餐食,嚴禁投喂任何其他食物、飲品。
非必要不得與產婦有肢體接觸,攙扶起夜時必須戴一次性手套。
產婦起夜時必須全程攙扶,禁止讓其獨自接觸廚房刀具、陽臺護欄等危險物品。
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在刻意掩蓋什么。
我快速往下翻,第七條的墨跡猛地一變。前六條是工整的印刷宋體,第七條卻是娟秀又顫抖的鋼筆字,暗紅的墨跡在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最后一筆拖得極長,像道沒愈合的傷疤:
7.若產婦要求你替她報警,請立即注射鎮(zhèn)定劑(藥在二樓主臥抽屜紅色盒內)。注意:不要聽她的任何故事,特別是關于“被囚禁”的部分。
我指節(jié)瞬間繃得發(fā)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血口,疼得太陽穴突突跳。作為護士,我一眼就看出了致命的邏輯矛盾——第六條明確寫著“禁止產婦獨自接觸刀具”,說明雇主判定產婦是“無完全行為能力的危險個體”,可第七條卻默認產婦能邏輯清晰地說出被囚禁的遭遇、甚至能要求報警。
要么守則自相矛盾,要么……需要被注射鎮(zhèn)定劑的“產婦”,和寫守則的“夫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這是什么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wěn),只有指尖的微顫暴露了情緒,“沈夫人的產后抑郁,已經到了有被害妄想的地步?”
“有錢人的精神,總是比較脆弱。”陳管家打斷我,黑手套在膝蓋上摩挲,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您只需要遵守守則,拿您的高薪,別的事,不該問別問。”
他站起來,黑色西裝褲裹著的腿很長,但走路時右腿明顯拖地,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像跛了很久。“夫人現在在二樓休息,您今晚就可以入住。記住,晚上七點之后,絕對不要上二樓。這是第八條。”
冰箱突然發(fā)出一聲嗡鳴,壓縮機啟動的聲響震得地板微顫。我下意識數著秒,四十七秒后,聲響停了——和我以前值夜班時,醫(yī)院太平間制冷機的啟動頻率,分毫不差。
我拖著行李箱往樓梯走時,羊皮紙卷軸從盒子里滑出來,攤開在地板上。剩下的守則滾了出來:
9.嚴禁擅自進入別墅地下室,違者后果自負。
10.嚴禁與陳管家單獨接觸超過十分鐘,不得向他透露任何產婦的狀態(tài)細節(jié)。
11.嚴禁照主臥衛(wèi)生間的鏡子,無論你在鏡子里看到什么,都不要聲張。
12.當您讀到這條時,說明您已經見過她了。別相信她的眼淚,那是麻醉劑。
我彎腰去撿,后頸的汗毛瞬間齊刷刷炸起。
二樓欄桿處,垂著一只蒼白的手。那只手瘦得腕骨凸起,皮膚下的青色血管像地圖上的河流,無名指的指甲缺了一角,正在滲血。血珠滴在白色欄桿上,暈開的形狀,像極了我失蹤三年的姐姐林曉,鎖骨處那枚獨一無二的蝴蝶胎記。
那只手突然收緊,指甲在原木欄桿上抓出刺耳的吱嘎聲。
我直起身,對上一張臉。女人穿著白色真絲吊帶睡袍,腰腹線條緊致,完全不像剛生產過的樣子,可右側腰腹處,有一道陳舊的、泛著粉紅的疤痕。她的臉白得毫無血色,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宣紙,只有嘴唇涂著艷紅的口紅,紅得像血。
“你好,我叫蘇蔓。”她的聲音甜得發(fā)膩,嘴角翹著,眼睛卻是死的,沒有一點光,“上一個月嫂,也喜歡我這么叫她。”
陳管家幽靈般出現在樓梯口,手里端著一杯紅酒,杯里三塊方冰撞擊杯壁,發(fā)出叮、叮、叮的脆響。
“夫人,該吃藥了。”
蘇蔓笑著接過酒杯,指尖劃過杯口時,突然抬眼看向我,對著我做了個清晰的口型。我在醫(yī)院學過唇語,看得一清二楚——
“快跑,她不是產婦,我才是月嫂。”
她仰頭喝下整杯紅酒,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滴落,砸在真絲睡袍上,暈開一朵完整的、蝴蝶形狀的血花。和我姐姐鎖骨上的胎記,分毫不差。
“晚晚,”她用左手抹了抹嘴角,動作優(yōu)雅得像在擦口紅,掀開睡袍下擺,露出那道粉紅的疤痕,“上來幫我換藥吧。我的肚子……好疼啊。”
近距離看,那道疤痕根本不是手術刀切的剖腹產傷口——邊緣整齊卻帶著細碎的劃痕,是反復用利器劃開又愈合的,像條蜷縮的蜈蚣。
陳管家的右手搭在她的肩上,黑手套在真絲面料上留下濕漉漉的印子。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像在看一只已經走進陷阱的鹿。
“林小姐,”他說,“夫人在叫您。”
我攥著那張燙金守則,第七條的血字在掌心發(fā)燙。二、三、五、七……我數到十三,沒有像以前一樣跳過這個不吉利的數字。作為護士,我知道它只是個普通的質數,但在今晚,它會是我活下去的武器。
我抬起腳,踩上了第一級樓梯。木板發(fā)出吱呀的呻吟,像一聲瀕死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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