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在十點零七分響起,辦公室的燈管閃了一下。趙鐵柱手里的水壺還沒放下,對講機就響了。他擰緊蓋子,把水壺擱在窗臺邊,順手摘下掛在綠蘿架上的對講機。
“城西棚戶區(qū),老磚窯后頭那口井。”他聽完,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放,“有人聞到臭味,報警說像是死老鼠泡爛了。”
王憨猛地坐直,鞋從桌角滑下來砸在地上。他揉了揉眼,嘴里還含著煎餅渣:“咱去?”
“四個字:初步勘查。”趙鐵柱拉開抽屜,掏出一副加厚橡膠手套甩進包里,“別碰東西,拍照、記錄、等痕檢。聽明白沒?”
林一已經(jīng)站起身。他把牛皮筆記本塞進內(nèi)袋,拉好外套拉鏈。蘇青也合上了電腦,從柜子里取出防毒面具和采樣箱,動作不快,但沒停頓。
四人上車時雨剛下起來。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左右推開,留下模糊的水痕。王憨坐在副駕,半個身子探前看路牌。林一靠窗,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廣告牌、電線桿、卷簾門,一閃而過。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一片廢墟外。推土機停在路邊,履帶壓塌了一堵半截墻。往前走十幾米是片洼地,雜草長得比人高,中間露出一口石砌枯井,井口被一層濕滑的青苔蓋著,邊緣碎了幾塊石頭。
雨水順著井沿往下淌,積在底部形成渾濁的水洼??諝饫锎_實有股味,不是單純的腐臭,混著泥土和某種發(fā)酵的酸氣,吸一口喉嚨發(fā)干。
王憨拎著警棍走過去,蹲下身用棍尖撥開井口青苔。綠膜破裂,底下黑泥翻出來,氣味立刻濃了一截。
“這味不對。”他說。
林一站在三步外,沒靠近井口。他抬頭看了眼天,雨越下越大,打在帽檐上啪啪響。他伸手按住王憨手腕:“等痕檢。”
王憨扭頭:“我就捅兩下,看看有沒有硬物。”
“不能碰。”林一聲音不高,但沒松手,“程序規(guī)定,第一接觸點必須由痕檢員處理。”
王憨皺眉:“你背規(guī)章比我熟。”
“我只記得一條:誰先動手,誰負責后續(xù)所有污染認定。”林一仍抓著他手腕。
趙鐵柱走過來,手里拿著相機:“林一說得對。退后,拍照留檔。”
王憨哼了一聲,縮回手,站到邊上抖褲腳的泥點。
趙鐵柱半蹲下,對著井口拍了三張:全景、近景、青苔破損處特寫。蘇青戴上手套,打開采樣袋,準備記錄氣味特征和環(huán)境溫濕度。
就在這時,一股更濃的腐臭從井底沖上來,混著雨水蒸騰的濕氣,直撲人臉。林一猛吸一口氣,胃里一沉,但他沒動。蘇青抬手捏住口罩邊緣,深呼吸兩次,低頭翻開記錄本寫下一串數(shù)據(jù)。
“氣體成分復雜,含硫化氫特征。”她說,“建議立即啟動應急勘查。”
趙鐵柱點頭:“蘇青,你下去。繩索檢查了嗎?”
“檢查過,主繩承重八百公斤,輔繩備用。”她把采樣箱遞給王憨,“幫我拿穩(wěn)。”
她套上全身式安全帶,另一端連上絞盤。王憨握住絞盤手柄,站定位置。趙鐵柱親自檢查卡扣,確認無誤后點頭。
蘇青踩著井壁凹槽,慢慢往下。雨水順著石縫流下,打在她肩上。下到一半時,她停下,用手電照井壁:“有拖拽摩擦痕跡,方向朝下。”
“記下來。”趙鐵柱說。
她繼續(xù)下降。井口只剩一個黑影。突然,繩索發(fā)出一聲輕響,像是纖維斷裂的吱呀聲。
“糟了!”王憨喊。
主繩從中斷開,蘇青整個人往下墜。輔繩瞬間繃緊,吊在半空晃蕩。她一只手抓住井壁石頭,另一只手摸向腰間固定扣。
“別動!”趙鐵柱大吼,“王憨!鎖死絞盤!”
王憨猛轉(zhuǎn)手柄,齒輪咬合,輔繩止住下滑。但蘇青懸在五米深處,腳下是積水,頭頂是濕滑井壁,無法攀爬。
林一已經(jīng)沖到井邊,單膝跪地,伸手抓住垂落的斷繩。他試了試重量,咬牙將繩子繞在手臂上,身體往后仰,用體重拉住繩索。
“我撐著!”他說。
趙鐵柱立刻趴下,雙手抓住林一腰帶。王憨扔下絞盤,撲過來抱住趙鐵柱腿。三人連成一線,繩索繃得筆直。
林一額頭青筋跳動,手臂被粗糙繩面磨得發(fā)燙。他低頭看井中,手電光還在晃。蘇青抬起頭,面具反著光,看不清臉。
就在那一瞬,他看見了。
井壁右側(cè),距水面約一米五的位置,有三道平行劃痕。每道長約四十厘米,呈斜向下四十五度角,切入石面,邊緣有新鮮剝落的石灰屑。不是自然風化,也不是動物抓撓——是人為的,近期留下的。
他記住了角度,記住了位置,記住了間距。
“林一!撐??!”趙鐵柱喊。
上面?zhèn)鱽砟_步聲,支援組到了。新隊員接手繩索,緩緩將蘇青拉上地面。她落地后摘下面具,臉色發(fā)白,但手還在記錄本上寫。
林一癱坐在泥里,喘著粗氣。雨水順著頭發(fā)流進脖子。他抬起手,掌心破了,滲著血。
趙鐵柱遞來一張紗布:“說說,你看見什么?”
林一沒接紗布。他看著井口,聲音低但清楚:“井壁有三道劃痕,斜向下,四十五度。”
趙鐵柱皺眉,回頭看向井。
王憨蹲在斷繩旁,扯了扯纖維:“這繩昨天才換的,咋會斷?”
沒人回答。
蘇青合上記錄本,抹掉濺在封面上的泥點。她站著,沒說話,但眼神掃過林一的臉,又移開。
雨還在下。井口黑洞洞的,像閉上的眼睛。
林一站起來,腿有點軟。他從內(nèi)袋抽出牛皮筆記本,翻開一頁空白紙。沒有畫圖,沒有標注,只是把剛才看到的痕跡用文字寫下:三道,右壁,斜下45°,新鮮刻痕。
寫完,他合上本子,插回衣袋。
趙鐵柱拿起對講機:“通知痕檢組,現(xiàn)場封鎖升級。所有人撤出,等技術隊重新評估繩索斷裂原因。”
王憨最后一個離開井邊,臨走回頭看了一眼,嘀咕:“這地方邪性。”
林一沒動。他最后望了井口一眼,轉(zhuǎn)身跟上隊伍。
泥水沾在褲腳上,沉甸甸的。他的鞋底踩進一個水坑,發(fā)出悶響。遠處警燈旋轉(zhuǎn),紅藍光掃過濕漉漉的廢墟。
他們走向巡邏車時,誰都沒再提那三道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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