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一分,走廊盡頭的電梯門緩緩合攏,金屬冷光映在林一臉上,一閃而過。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外套還沒脫,手里攥著那本牛皮筆記本,紙頁邊緣被解剖室的濕氣浸得微微發(fā)皺。趙鐵柱坐在長桌另一頭,正用小鏟子松一盆綠蘿底部的土,動作慢得像在翻案卷。
會議桌上鋪著昨晚打印的現(xiàn)場勘查圖,比例尺標到厘米,井口位置用紅圈圈出,周圍六處攝像頭的覆蓋范圍畫成扇形陰影。圖的一角還沾了點從花盆里蹭下來的泥。
“坐。”趙鐵柱沒抬頭,鏟子頓了頓,“你昨晚沒睡?”
林一沒答。他在解剖室待到了燈管自動熄滅,清潔工推著車進來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原位。他記得那袋白色塑料袋——和惠民早餐的包裝一樣,壓在拖把底下,半截露在外面。他當時沒說,因為不確定是不是巧合。
他走到桌邊,翻開筆記,指尖停在“藥板人為掰斷”那一行。筆跡是干的,但紙背有水痕,是他手心出汗蹭上去的。
“我列了三個人。”他說,聲音有點啞,“拆遷隊早班三人組,都領(lǐng)了韭菜盒子。其中兩個八點前離開現(xiàn)場,一個留在推土機旁。”
趙鐵柱放下鏟子,把那盆綠蘿往勘查圖前推了二十公分。葉片斜著蓋住井口西側(cè)的一片綠化帶。
“你看這片葉子。”他說,“邊緣發(fā)黃,像是被水沖過。”
林一皺眉。他想說這是植物缺氮,不是案發(fā)現(xiàn)場。
“井壁的剝落面也是這樣。”趙鐵柱用指甲敲了敲葉片,“高壓水槍沖久了,水泥表層會一層層翹起來。你昨天看到的劃痕,是新鮮的,但周圍的粉化是舊傷。說明那個位置,長期受力。”
林一沒動。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井口照片。西側(cè)蓋板碎裂最嚴重,水泥塊散落方向偏南,像是有人站在上面,重心不穩(wěn)地踩下去。
“你拔它干什么?”他問。
趙鐵柱伸手,兩根手指夾住那片黃葉,輕輕一扯。葉片斷裂,露出底下潮濕發(fā)黑的莖部。
“爛根不除,整株都會壞。”他說,“兇手踩塌蓋板,不是失足,是重量壓上去的結(jié)果。就像這葉子,看著還能活,其實早就空了心。”
林一盯著那截斷口。他想起李建國說藥板是“硬生生撕開的”,力度集中,角度陡。不是隨手一扔,是用了勁的。
“你是說……有人站在上面,往下放東西?”
趙鐵柱沒回答。他把花盆微微傾斜,一滴渾濁的水從底孔滲出,落在勘查圖上,正好滴在綠化帶**的小徑位置。水漬慢慢暈開,像一小片未干的腳印。
林一低頭看圖。六條監(jiān)控路線呈放射狀分布,三條通往主路,三條穿綠化帶。植被茂密,攝像頭仰角受限,有視覺死角。但這些小徑寬度不同,承重能力也不一樣。
他忽然意識到什么。
“運尸不能走窄道。”他說,“太顯眼。如果用布裹著拖,地面會有摩擦痕跡。但現(xiàn)場除了王憨的鞋印,沒別的拖拽痕。”
“所以呢?”
“所以……他不會冒險走綠化帶。”林一抓起筆,在圖上畫線,“只有兩條路能通外部道路,一條是東側(cè)施工便道,一條是北面廢料轉(zhuǎn)運道。但這兩條都有攝像頭直拍。”
他頓了頓,筆尖移向綠化帶外緣。
“可這三條小徑,都繞開了監(jiān)控正對區(qū)域。”他說,“哪怕只偏三十度,也能避開鏡頭。這不是巧合。”
趙鐵柱看著那條U形路線,點點頭:“像不像……怕被看見?”
“不是怕被看見臉。”林一聲音低下來,“是怕被拍到動作???、抬、拖——這些動作比人臉更容易暴露意圖。”
他合上筆記本,指節(jié)壓在封面上。紗布下的傷口還在發(fā)燙,但他沒去碰。他記得蘇青說死者肋骨附近有弧形壓痕,像是被帶子勒過。如果是平抬下井,肩部受力更大;但如果是斜著往下送,身體右側(cè)會緊貼繩索或布帶,留下那種痕跡。
“拋尸不是臨時起意。”他說,“藥板折疊過,安定混進餡里,束縛痕跡清晰。兇手知道她會吃,也知道她吃完會犯困。整個過程……很安靜。”
趙鐵柱拿起鏟子,繼續(xù)松土。花盆里的根系露出來一部分,灰白交錯,有些已經(jīng)發(fā)黑。
“多肉你知道吧?”他突然說,“長得飽滿,其實根很淺。稍微一碰,就倒。”
林一沒接話。他在看圖上的水漬。那滴水順著紙面滑了一小段,停在綠化帶與施工便道的交界處。那里原本有個標記,被水暈開了,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他伸手抹了下,指尖沾了點墨。
“監(jiān)控記錄調(diào)出來了嗎?”他問。
“早上八點交班,錄像才能導。”趙鐵柱說,“現(xiàn)在看不了。”
林一站起身。他已經(jīng)等不了八點。他記得井口東北角有一截斷墻,半堵水泥矮欄,高度到腰。如果從那里翻過去,可以直接進入綠化帶盲區(qū),全程不經(jīng)過主路。
“我要去現(xiàn)場。”他說。
“查什么?”
“腳印。”林一抓起外套,“或者……任何被壓過的痕跡。如果有人從那里走過,地面不會完全恢復。尤其是昨晚下雨,土軟。”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沒攔。他把那片枯葉扔進垃圾桶,蓋上花盆托盤。
“別空手去。”他說,“帶上卷尺。如果真是斜向下送,角度應(yīng)該接近四十五度。你昨天看到的劃痕,就是證據(jù)。”
林一沒說話。他低頭翻筆記,找到井壁劃痕的草圖。三道平行線,斜向下,間距均勻。他用筆尖量了下夾角,和掌心紋路差不多寬。
他合上本子,朝門口走。
會議室門開時,走廊的光切進來一道斜線。地板反著微光,像剛擦過。他腳步?jīng)]停,穿過走廊,拐向樓梯間。身后,趙鐵柱重新拿起鏟子,輕輕撥了下綠蘿的葉子。
花盆底又滲出一滴水,落在勘查圖上,正好蓋住那個模糊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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