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艇降落在廢土基地的廢墟上。

林墨辰跳下來，腳下踩到一根銹蝕的鋼筋。眼前是一片焦土，倒塌的溫室骨架在風(fēng)沙中吱呀作響，像垂死老人的呻吟。

身后，三百多名幸存者陸續(xù)下船。傷員的呻吟、孩童的啼哭，在廢墟上空回蕩。

“站??！”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廢墟里傳來。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左眼是黑洞，右眼警惕地盯著他們。老周，基地負(fù)責(zé)人。三個月前聯(lián)邦軍炸毀補給站，將這里的人徹底拋棄。

“滾！”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握著鐵棍沖上來，“這是我們的地盤！”

趙天虎的機(jī)甲引擎轟鳴，炮口對準(zhǔn)壯漢。蘇清晚擋在林墨辰身前，精神屏障隱隱發(fā)光。

林墨辰撥開蘇清晚，直視壯漢：“你手里的鐵棍，能擋住蟲族嗎？”

壯漢一愣。

“你身后的水井，能解渴嗎？”林墨辰往前走一步，“你口袋里的干糧，能吃幾天？”

壯漢張了張嘴。

林墨辰轉(zhuǎn)身走向枯井，蘸了井水，試紙瞬間變紫：“重金屬鉻超標(biāo)，有機(jī)毒素超標(biāo)，還有蟲族神經(jīng)毒素。但這些，不是無解的。”

老周渾濁的右眼瞪大：“什么意思？”

“白靈溪，收集所有木炭、紗布、細(xì)沙。清晚，帶人采集金銀花、蒲公英、艾草。老周，找廢棄塑料桶和金屬管。”

老周沒動：“要這些破爛做什么？”

“做凈水器和消毒液。”林墨辰翻開筆記本，“在我們那個世界，小學(xué)生都會。”

兩個小時后。

第一個凈水器搭起來——塑料桶底鑿洞，從下往上鋪細(xì)沙、紗布、木炭、紗布、細(xì)沙。渾濁井水倒進(jìn)去，滴出來的水清澈透明。

老周顫抖著捧起水杯，一飲而盡。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流下來：“甜的……這水是甜的！”

整個基地沸騰了。人們涌向凈水器，有人跪在地上接水往臉上潑，有人抱著水桶嚎啕大哭。

可鐵牛沒動。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別人喝，看著別人哭，看著別人笑。老周把水杯遞給他：“喝啊！”

鐵牛接過杯子，沒喝。他走到林墨辰面前，把杯子舉起來，聲音啞得像砂紙：“我妹妹……六歲。三個月前，沒水了。她一直喊渴，喊了三天，后來不喊了。”

他眼淚掉下來，砸在杯子里。

“這杯，給她。”

林墨辰沉默了三秒，接過杯子，灑在地上。

“她喝到了。”

鐵牛跪下去，額頭抵著地，肩膀劇烈顫抖。一個小女孩從人群里擠出來，瘦得皮包骨頭，捧著破碗跑到林墨辰面前：“叔叔，你是神仙嗎？”

林墨辰蹲下，揉了揉她的頭：“我不是神仙，只是比你們多懂一點知識。”

解決了水，食物問題擺在眼前。

老周帶林墨辰走進(jìn)倒塌的溫室。土壤黝黑肥沃，但種子沒了。他們試過用蟲族尸體做肥料，種出來的東西帶著怪味。

林墨辰抓起一把土：“蟲族尸體富含蛋白質(zhì)和氮磷鉀，但直接用會導(dǎo)致土壤菌群失衡。需要堆肥——混合蟲族尸體和秸稈，加發(fā)酵菌劑，高溫發(fā)酵后就是安全有機(jī)肥。”

“發(fā)酵菌劑去哪兒弄？”

林墨辰看向趙天虎：“空港倉庫有廢棄營養(yǎng)液設(shè)備，里面有現(xiàn)成菌劑，還能改造成無土栽培架。”

趙天虎拍著胸脯：“包在老子身上！”

接下來一周，廢土基地變成巨大工地。

林墨辰帶著人采集秸稈枯草。蘇清晚救治傷員，縫合傷口比基地老醫(yī)生快三倍，硬生生把一個感染發(fā)燒的士兵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

趙天虎往返空港拆回成堆設(shè)備，改造成無土栽培架，在基地外圍架起一圈警報器。

白靈溪改良無人機(jī)，偵察范圍擴(kuò)大到五十公里。每天夜里守在屏幕前，眼睛熬得通紅。

老周帶著農(nóng)民堆肥，第三天溫度升到六十度，臭氣熏天，可老周笑得合不攏嘴：“成了！”

第七天清晨。

第一茬生菜和小麥在無土栽培架上成熟了。嫩綠的生菜舒展著，小麥穗子沉甸甸垂下頭。

老周顫巍巍走進(jìn)去，摘一片生菜放進(jìn)嘴里。他閉上眼，眼淚流下來：“是甜的……真的是甜的……。”

人群爆發(fā)出歡呼。人們涌進(jìn)去，捧著生菜葉子傻笑，抱著麥穗親了又親。

小女孩擠到林墨辰身邊：“叔叔叔叔，我能吃嗎？”

林墨辰彎腰，摘了最嫩的一片遞給她。

小女孩小口小口地咬，眼睛彎成月牙：“好甜呀！叔叔，你是神仙嗎？”

林墨辰笑了：“叔叔只是懂一點知識。”

“那我也要學(xué)知識！”小女孩認(rèn)真地說，“等我學(xué)會了，我也要讓別人有甜的生菜吃！”

那天晚上，基地燃起篝火。

人們圍坐在一起，喝著干凈的水，吃著新鮮生菜和烤熟的小麥餅。有人唱起家鄉(xiāng)的歌謠，有人講起死去的親人，有人抱著孩子默默流淚。但這一次，淚水里有了光。

老周抽著旱煙，眼眶紅了：“林先生，你來的那天，我其實想讓人把你們趕走。我怕你們搶我們的糧食。可你給了我們水，給了我們吃的，還給了希望。我活了六十年，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他站起身，對著所有人喊：“孩子們，林先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從今天起，他就是我們的首領(lǐng)！”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對著林墨辰深深鞠躬。

林墨辰愣住了。蘇清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夜空。

白靈溪沖回偵察設(shè)備前，臉色煞白：“老大！加密信號強行切入！”

通訊器里傳來沙啞的聲音，夾雜著槍炮和慘叫聲：“林墨辰，我是聯(lián)邦情報局特工073……空港三號實驗體的編號，是我親手注射的……那個娃娃臉士兵，他叫小陳，對吧？”

林墨辰瞳孔驟縮。

“他體內(nèi)有蟲族基因片段，潛伏期三個月。你們所有人，都有。”

通訊中斷，只剩刺耳電流聲。

林墨辰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人群里那個娃娃臉士兵——第8章活下來的小陳，正抱著槍，對他笑。

“老大，怎么了？”

林墨辰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通訊器再次響起，這次是另一個聲音，冰冷如機(jī)械：“廢土基地的叛軍聽著，我是聯(lián)邦第七艦隊指揮官陳嘯云。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軌道轟炸將在半小時后啟動。投降，或者死。”

畫面切入——三十多名留守空港的傷員被押著跪成一排，槍口抵住后腦。

第一個士兵抬起頭，透過屏幕看向林墨辰，嘴唇動了動：別降。

砰。

鮮血染紅屏幕。

蘇清晚捂住嘴。趙天虎狠狠砸在機(jī)甲外殼上。白靈溪蹲在地上，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

林墨辰一動不動。篝火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每過一分鐘，殺一個人。

他閉上眼。老周倒下前的樣子，士兵舉槍自殺的樣子，屏幕上那個士兵說別降的樣子，在腦海里瘋狂交織。

再睜眼時，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三百多雙眼睛望著他。

他開口，聲音沙啞但無比清晰：“我們不再是聯(lián)邦的炮灰。從今天起，我們?yōu)樽约憾鴳?zhàn)，為自由而戰(zhàn)。”

趙天虎跳上機(jī)甲，引擎轟鳴如雷：“墨辰，你說怎么打，老子就怎么打！”

蘇清晚站在他身邊，精神屏障緩緩展開：“我和你一起守在這里。”

白靈溪嘴角勾起冷笑：“軌道轟炸？先問問我的偵察槍答不答應(yīng)！”

老周拄著拐杖，對著所有人嘶吼：“孩子們，拿起武器！”

鐵牛撿起鐵棍，站在林墨辰身后。小陳握緊槍，眼神不再笑。那個小女孩被大人護(hù)著往溫室跑，跑幾步回頭喊：“叔叔，你要活著回來！”

沒有人猶豫。一百八十個廢土幸存者，加上三百多個空港逃出來的士兵，男人拿起武器，女人抱起孩子，老人和傷員搬彈藥挖戰(zhàn)壕。

林墨辰站在防御工事圖前，指尖快速勾勒：“清晚，帶人把傷員和非戰(zhàn)斗人員轉(zhuǎn)移到廢礦井深處，那里有天然輻射屏蔽。”

蘇清晚點頭，轉(zhuǎn)身跑去。

“白靈溪，放出所有無人機(jī)，監(jiān)測艦隊動向。我要知道他們什么時候進(jìn)入軌道，開火偏差不能超過十秒。”

白靈溪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收到！”

“天虎，把機(jī)甲分散埋伏在基地外圍，等轟炸結(jié)束，蟲潮會被爆炸吸引過來——那是我們的機(jī)會。等蟲潮和登陸部隊混戰(zhàn)，我們再殺出去。”

趙天虎咧嘴一笑：“懂了！渾水摸魚！”

林墨辰最后看向老周和鐵牛：“你們帶著所有人，守住基地入口。不管發(fā)生什么，別讓任何人進(jìn)來。”

老周重重頓了一下拐杖：“放心，除非從我尸體上跨過去！”

一切安排妥當(dāng)。林墨辰走出指揮所，抬頭望向夜空。

繁星點點，寧靜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可他心里清楚，在那片星光背后，死亡正在逼近。

蘇清晚來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涼，卻握得很緊。

“墨辰，我們會活下來的，對嗎？”

林墨辰?jīng)]有回答。

遠(yuǎn)處，白靈溪的尖叫撕裂寂靜：“來了！聯(lián)邦艦隊進(jìn)入軌道！轟炸倒計時——三分鐘！”

整個基地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林墨辰把蘇清晚護(hù)在身后，死死盯著天空。

第一道光柱落下時，他沒有閉眼。

轟——。

廢土基地西南角瞬間蒸發(fā)，沖擊波掀翻了三輛運輸艇。小女孩的尖叫從溫室方向傳來，撕心裂肺：“叔叔！叔叔！”

林墨辰渾身一顫，拔腿就往溫室沖。

蘇清晚在身后喊：“墨辰！危險！”

他沒停。

第二道光柱落下。

就在他前方五十米。

爆炸的氣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血紅。他爬起來，繼續(xù)往前沖。

溫室塌了。

塑料薄膜燒成灰燼，無土栽培架碎成焦黑的殘骸，那些嫩綠的生菜、沉甸甸的小麥，全部化為灰燼。

小女孩不在里面。

林墨辰跪在廢墟前，大口喘氣。

一只手從背后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猛地回頭。

小女孩滿臉是灰，站在他身后，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叔叔。”她的聲音很小。

林墨辰一把把她抱進(jìn)懷里，抱得很緊很緊。

小女孩在他耳邊輕輕說：“我剛才害怕的時候，腦子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的是，等我長大了，我要種好多好多生菜，給那個被炸死的阿姨吃。”

林墨辰愣住了。

“哪個阿姨？”

“就是那個……那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昨天還給了我一塊餅。”

林墨辰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遠(yuǎn)處，第三道光柱正在落下。

他抱著小女孩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廢礦井跑。

身后，廢土基地在火海中燃燒。

前方，黑暗深處，是未知的生路。

小女孩趴在他肩上，看著越來越遠(yuǎn)的火光，輕聲說：“叔叔，我們會回來的，對嗎？”

林墨辰?jīng)]有回頭。

但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堅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