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南京。
車進城區(qū)第一秒,凌沉就知道糟了——他的印記在發(fā)燙。
不是遇見碎片時的灼燒感,是更陰冷的、像被什么東西盯上的寒意。窗外梧桐樹成排閃過,灰磚老房子沉默矗立,一切正常得不像話。但印記不會說謊。它像一條被驚動的蛇,在他掌心緩慢游走,每一次蠕動都讓他的心跳加快一拍。
“怎么了?”凌瑤第一個察覺他的異樣。
凌沉沒回答。他的后頸汗毛豎了起來,不是因為冷,是某種刻進骨頭里的熟悉感——梧桐樹影掃過車窗的節(jié)奏,老墻磚被雨水泡出的酸澀氣味,甚至路邊修車鋪里傳來的電焊弧光。
這些畫面在他大腦里瘋狂比對,匹配結(jié)果讓他后背發(fā)涼:他確實沒見過這些街道,但他的身體記得。
三年前,他跟父母來過南京。
那時他在賓館寫畢業(yè)論文,幾乎沒出門。但為什么,他的腦子里會閃過一個畫面:自己站在某條濕漉漉的巷子里,手里攥著半張被雨水泡爛的紙?
“有碎片?”姜晚敏銳地看過來。
“不是。”凌沉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是有人在這里等我們。”
車內(nèi)安靜了。
尹明遠(yuǎn)在后座緩緩開口:“你說得對。你父母三年前來南京,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凌沉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
“星核隕石墜落后不久,你父母在南京收集碎片數(shù)據(jù)。”尹明遠(yuǎn)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他們在這里待了一周,然后發(fā)現(xiàn)了某個關(guān)鍵線索——具體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
“你父親最后一條工作日志,寫的是‘南京,墓室機關(guān)已破解,明日取碎片’。第二天,他們從南京回濱海。第三天,車禍。”
車內(nèi)安靜了整整五秒。
凌沉盯著后視鏡里尹明遠(yuǎn)的眼睛,一字一頓:“那條日志在哪?”
“在‘守護者’的資料庫里。”尹明遠(yuǎn)說,“我親眼見過。”
凌沉沒再說話。他轉(zhuǎn)過頭看窗外,手指死死掐進掌心,關(guān)節(jié)發(fā)白。凌瑤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什么都沒說。但凌沉能感覺到她的手也在抖。
車拐進一條小巷,停在老城區(qū)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前。趙野下車,確認(rèn)安全后招呼其他人下來。
“南京分局提供的安全屋,負(fù)責(zé)人老陳,我以前的戰(zhàn)友。”趙野說,“信得過。”
三樓,左邊那戶,門虛掩著。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桌邊抽煙,臉上有疤,右手缺了食指。他看見趙野,站起來,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尤其在尹明遠(yuǎn)身上多停了幾秒。
“老趙。”聲音沙啞。
“老陳。”趙野走過去,“情況怎么樣?”
“不好。”老陳彈了彈煙灰,“‘守護者’在南京有據(jù)點,藏得深。我們抓過幾個外圍成員,都是棄子。但有個線索——夫子廟地下黑市,有人在出手一塊‘奇石’,能發(fā)光,能影響電子設(shè)備。”
“賣家呢?”
“土夫子,外號‘李瞎子’,從六朝墓里挖出來的。”老陳說,“要價兩百萬,一直沒賣出去。想見貨,得通過中間人‘老鬼’,五十萬看貨費,不退。”
五十萬。他們現(xiàn)在身無分文。
趙野皺眉:“調(diào)查局的經(jīng)費不能動。”
“我有錢。”尹明遠(yuǎn)說,“被‘守護者’控制前,我藏了一筆資金。南京有取現(xiàn)點,但需要時間,而且需要人掩護。”
老陳想了想:“我?guī)?。南京我熟?rdquo;
“等等。”凌沉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他。
“老鬼這個人,只認(rèn)錢不認(rèn)人。”凌沉說,“五十萬看貨費,他一分沒還價,答應(yīng)得太快。要么貨是真的他很有信心,要么這是個局。”
老陳瞇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加一層保險。”凌沉看向姜晚,“你那個能量屏蔽盒,能反向追蹤嗎?在碎片上裝微型信標(biāo),就算被搶,我們也能找到。”
姜晚眼睛一亮:“可以。但信標(biāo)信號范圍一公里。”
“夠了。”凌沉說,“老陳,你帶尹明遠(yuǎn)去取錢。趙野,你負(fù)責(zé)外圍警戒。姜晚準(zhǔn)備信標(biāo)?,?mdash;—。”
他看向妹妹,語氣軟了半度:“你留下,別出門。”
凌瑤張了張嘴,最終點頭。
分工完畢。老陳和尹明遠(yuǎn)先離開,趙野去外面摸情況。屋里只剩三人。
凌沉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縫隙看外面。老城區(qū)街道狹窄,行人稀少。對面是一排老房子,瓦片屋頂,斑駁的墻。他看著那些房子,腦子里又閃過零碎的畫面——雨水,青石板路,一把黑色的大傘。
誰給他打的傘?
想不起來。
傍晚,老陳和尹明遠(yuǎn)回來了。黑色手提包里是五十萬現(xiàn)金。
“老鬼那邊聯(lián)系好了,今晚十點,夫子廟東門。”老陳說。
“安全嗎?”趙野問。
“不好說。”老陳搖頭,“我建議分批去。我、尹明遠(yuǎn)、凌沉進去交易。趙野帶凌瑤和姜博士在外面接應(yīng)。”
“為什么我去?”凌沉問。
“你需要確認(rèn)碎片真假。”老陳說,“而且——你剛才說得對,我也覺得老鬼答應(yīng)得太快了。如果是局,你在里面能應(yīng)變。”
凌沉點頭。他知道老陳沒說的那句話:如果是局,你就是餌。
晚上九點半,夫子廟。
游客如織,燈火璀璨。但老陳帶他們走的是后街,狹窄昏暗,店鋪大多關(guān)門。東門是個小門,門前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黑色夾克,手里夾著煙。
“老鬼。”老陳走過去。
老鬼五十多歲,精瘦,眼神銳利。他看了看老陳,又看了看凌沉和尹明遠(yuǎn)。
“錢帶了?”
尹明遠(yuǎn)拍了拍手提包。
“跟我來。”
老鬼轉(zhuǎn)身走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深處有個小門,掛著“暫停營業(yè)”的牌子。推門進去,是個空無一人的茶館。
四人坐下。老鬼倒了四杯茶,但沒人喝。
“李瞎子的貨,六朝墓里挖出來的石函,里面是塊會發(fā)光的石頭。”老鬼說,“開價兩百萬。想看貨,先交十萬看貨費,不退。”
尹明遠(yuǎn)從包里拿出十萬現(xiàn)金推過去。
老鬼收了錢,站起來:“等著。”
他進了里屋。茶館安靜下來,只有老舊掛鐘的滴答聲。
凌沉突然皺眉。他看向窗外——剛才巷口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現(xiàn)在不見了。
“我們進來多久了?”他壓低聲音問。
老陳看了眼手表:“七分鐘。”
“外面太安靜了。”凌沉說,“夫子廟這個點,不可能沒游客聲。”
尹明遠(yuǎn)警覺起來:“你的意思是……”
“快點結(jié)束,馬上走。”凌沉把手伸進口袋,摸到姜晚給他的信號干擾器,“不管交易成不成,三十秒內(nèi)撤離。”
老陳點頭,敲了敲里屋的門:“老鬼,快點。”
里屋傳來腳步聲。門開了,老鬼帶出來一個男人。五十多歲,戴厚眼鏡,駝背,手里提著破舊帆布包。
“李瞎子。”老鬼介紹。
李瞎子坐下,把帆布包放桌上,拉開拉鏈。包里是個木盒子,打開盒子,紅布包著什么東西。
他掀開紅布。
凌沉看見了那塊碎片。
比之前見過的都小,拇指大小,形狀不規(guī)則,表面光滑,泛著淡紫色的光。光很微弱,像呼吸一樣明暗交替。凌沉掌心印記瞬間發(fā)燙。
他沒急著看貨。他在看老鬼的眼睛——瞳孔沒放大,呼吸平穩(wěn),不像剛做完交易的人該有的緊張。他在演戲。
“能拿起來看看嗎?”凌沉問。
李瞎子猶豫了一下,點頭。
凌沉伸手拿起碎片。觸感冰涼,像金屬,又有點軟。碎片在他手里光芒變亮,印記的熱度也在增加。
他閉上眼睛。
碎片在他掌心震顫。不是物理震動,是頻率——像兩個音叉共振,他的印記在回應(yīng)。
然后,畫面來了。
不是模糊的幻象,是近乎真實的感官復(fù)刻。他能聞到墓室里的腐朽氣味——潮濕的泥土、氧化千年的青銅、還有……血腥味。石棺在墓室正**,棺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圖,那些線條在他眼前流動,像活的。碎片嵌在星圖正**,剛好是北極星的位置。鑰匙?;蛘唛_關(guān)。
然后有人來了。
腳步聲很輕,但凌沉聽得出來——那是父親的走路節(jié)奏。先左腳,停頓半拍,再右腳。他小時候躲在被窩里,靠這個聲音判斷爸爸有沒有加班回來。
畫面里,父親的手出現(xiàn)在石棺邊緣。那只手在發(fā)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凌沉見過那種顫抖。父親破解一個難題時,會這樣。
“找到了。”父親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狂喜,“小周,我找到了。”
小周。母親。
畫面戛然而止。
凌沉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全是淚。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哭的。
“怎么樣?”尹明遠(yuǎn)問。
“真的。”凌沉放下碎片,聲音沙啞,“買了。”
尹明遠(yuǎn)從包里拿出四十萬:“定金,剩下的明天給。貨我們先拿走。”
李瞎子看向老鬼。老鬼點頭:“可以,我擔(dān)保。”
凌沉把碎片裝**蔽盒,塞進口袋。四人起身離開茶館。
剛走到巷口,凌沉就感覺到了不對。
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有埋伏。”老陳低聲說。
話音剛落,巷子兩頭同時出現(xiàn)人影。一邊是黑色作戰(zhàn)服,手持武器——“守護者”的人。另一邊是便衣,但手槍在手——南京分局的人。
兩撥人,堵死了巷子。
老陳臉色鐵青:“分局的人怎么會……。”
“老陳,”領(lǐng)頭便衣開口,聲音冰冷,“你涉嫌勾結(jié)外來人員,販賣國家文物,正式逮捕你。其他人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凌沉看著那些人,又看了看口袋里的屏蔽盒。
碎片剛到手,麻煩就來了。
而且這次,是內(nèi)外部雙重圍剿。
但他沒有慌。他的手伸進口袋,沒有掏武器,而是按下了信號干擾器的開關(guān)——這是給外面趙野的信號:我們被圍了,準(zhǔn)備接應(yīng)。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那個領(lǐng)頭的便衣,突然笑了。
“你確定要在這里動手?”凌沉說,“我口袋里的東西,如果受到劇烈沖擊,會釋放出能量脈沖。半徑五十米內(nèi)所有電子設(shè)備——包括你們身上的通訊器和錄音設(shè)備——全部報廢。你抓了我,拿什么向上級交差?”
便衣臉色微變。
凌沉不退反進,往前走了一步:“而且,你以為‘守護者’的人是來幫你的?他們是要滅口。你前腳抓了我們,后腳他們就會把你也清理掉。你信不信?”
巷子里的空氣凝固了。
便衣的目光在凌沉和“守護者”之間快速游移。
三秒的沉默,像三個小時那么長。
然后,“守護者”那邊有人動了。
不是開槍,是扔了一個煙霧彈。
白煙炸開,槍聲響起。
凌沉被人一把拽住往后拖——是老陳。“跑!”
混亂中,凌沉回頭看了一眼。
煙霧里,便衣和“守護者”已經(jīng)交上火。他賭對了。
四個人沖進另一條巷子,身后槍聲越來越密。趙野的車從巷口沖出,車門已經(jīng)打開。
“上車!”
凌沉最后一個跳上車,車門還沒關(guān)緊,車就躥了出去。
后視鏡里,夫子廟的燈火越來越遠(yuǎn)。槍聲被夜色吞沒。
凌沉靠在后座,劇烈喘息??诖铮帘魏许阎睦吖?,隱隱作痛。
掌心印記還在發(fā)燙。
他閉上眼睛,又看見了父親的手——那只在石棺邊緣顫抖的手。
爸,你到底在墓里發(fā)現(xiàn)了什么?
車窗外,南京的夜色飛速后退。梧桐樹的影子像巨大的手掌,從車頂上一片片壓過去。
凌沉知道,這只是開始。
口袋里那塊拇指大的碎片,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