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縱身一躍。
沒有想象中落入液體的悶響,沒有撲通的水花聲。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那池發(fā)光的糞,在他接觸的瞬間,像一張嘴一樣張開,又在他身后合攏。
然后他開始下沉。
不是墜落,是下沉。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海,緩慢地、無聲地、不可阻止地沉入那團光里。
臭味先涌來。
不是糞臭。是比那更復雜、更古老、更讓人心悸的味道——鐵銹的腥、紙張腐爛的霉、燒焦的頭發(fā)的焦糊、深秋落葉的腐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某種腐爛的水果。
然后是光。
那光從四面八方涌來,穿過他的皮膚,滲進他的血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發(fā)光,像一盞被人點亮的燈籠。
他睜開眼。
周圍是一片混沌。
那些發(fā)光的液體在他身邊流動,里面漂浮著無數(shù)細小的碎片——像是玻璃碴,又像是冰碴,但仔細看,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張臉。
有的臉在笑。有的臉在哭。有的臉扭曲成不可思議的形狀。有的臉平靜得像睡著了。
碎片從他身邊飄過,那些臉的眼睛忽然睜開,齊刷刷看向他。
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者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鬧市**,每一寸皮膚都被那些目光舔過、刺穿、解剖。
“又一個。”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一個不知死活的。”
“他穿著校服。”另一個聲音說,“掏糞技校的。”
“呸。”第三個聲音,“那群掏糞的,最不是東西。把我們最后一口真氣掏走,拿去換錢。”
“換錢還算好的。我聽說有個掏糞的,把一個人的最后一口氣掏出來,做成香水,賣給了那個人的老婆。那老婆天天噴著那香水睡覺,還以為是自己男人回來了。”
“惡心。”
“下作。”
“殺了算了。”
無數(shù)聲音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像一萬只蒼蠅同時振翅。王者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
他想張嘴說話,但一張嘴,那些發(fā)光的液體就灌進來,堵住他的喉嚨。那些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里,冰涼刺骨,像吞了一肚子碎冰。
然后他看見了。
第一個看見的,是一個老人。
老人坐在一棵枯死的樹下,樹是槐樹,葉子落光了,枝丫扭曲成奇怪的形狀。老人穿著破舊的長衫,手里捧著一本書,書頁泛黃,字跡模糊。
王者不認識他,但他知道他是誰。
這是一個修煉了七十年功法的老人。他修煉的功法叫“長生訣”,練成之后可以延壽三百年。他練了七十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最后一步需要一口活人的心頭血。
他猶豫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坐在樹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想著要不要殺一個人,取那一口心頭血。
第三年的最后一天,他看見一個小女孩從樹下跑過。女孩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手里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老人看著那笑,忽然也笑了。
他把那本修煉了七十年的長生訣撕成碎片,吞進肚子里。然后他坐在樹下,等死。
臨死前,他把最后一口氣吐向天空。那口氣飄啊飄,飄進了這池子里。
“值嗎?”王者想問。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小女孩的笑一模一樣。
“值。”
然后他碎了。像一片玻璃碴一樣,飄走了。
第二個看見的,是一個女人。
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紅色的嫁衣,站在一座橋上。橋下是河,河水渾濁,漂著垃圾和死魚。女人看著那河,臉上沒有表情。
她修煉的功法叫“同心結”,是雙修功法。她和她的丈夫一起練,練了三年,配合得天衣無縫。只差最后一步,兩人就能心意相通,從此你知我我知你,再沒有秘密。
最后一步需要兩人同時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
丈夫說了。他說他以前殺過人,殺的是她的哥哥。因為哥哥不同意他們在一起,他就把哥哥推進了河里。
就是這條河。
女人聽完,沒有說話。她只是從懷里摸出一把剪刀,刺進丈夫的心臟。
然后她穿上嫁衣,走到這座橋上,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前,她把最后一口氣吐向天空。那口氣里沒有恨,只有一句話:
“我想知道,他推我哥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
她看著王者,眼睛里沒有淚。
“你知道嗎?”
王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也碎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無數(shù)人從王者眼前飄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富人有乞丐,有書生有屠戶。他們修煉不同的功法,有不同的故事,但結局都一樣——
在最后一步,放棄了。
有的人是因為不忍。有的人是因為不甘。有的人是因為突然想通了什么。有的人是因為突然想不通什么。
他們把最后一口氣吐出來,飄進這個池子里,然后變成碎片,飄啊飄,飄一輩子。
王者感覺自己的眼眶發(fā)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些碎片里飄了多久。時間在這里沒有意義,它像那些發(fā)光的液體一樣,黏稠地流動著,時而快時而慢,讓人分不清是一瞬還是一萬年。
他還在下沉。
越往下,那些碎片越密集。它們擠在一起,碰撞著、摩擦著,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像無數(shù)人在竊竊私語,又像無數(shù)人在輕輕嘆息。
然后他看見了光。
不是周圍那些發(fā)光的液體,是一束真正的光,從下方射上來。那光束很細,像一根針,直直地刺向上方。
王者朝那光沉去。
隨著他越來越接近,那光也越來越亮。周圍那些碎片開始躲避那光,像魚躲避漁網(wǎng),慌慌張張地往四周散去。
光芒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等他。
王者穿過最后一片碎片,落進那光里。
然后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女人。
她坐在池底,盤著腿,閉著眼,雙手放在膝蓋上,拇指和食指輕輕捏在一起——標準的修煉姿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擺散開,像一朵開在水底的花。
她的身體是透明的。
不是那種半透明,是完全透明,像一塊水晶雕成的人像。透過她的身體,可以看見她身后那些流動的發(fā)光液體,可以看見那些飄來飄去的碎片,可以看見更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
但她的臉是清晰的。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美得不像真人。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廟里供的菩薩,又像是戲臺上唱戲的花旦,又像是鄰家那個剛洗完頭發(fā)的姐姐。
她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王者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雙眼睛。
他說不出那是什么顏色。有時像琥珀,有時像深潭,有時像黃昏時分的天邊最后一抹光。但真正讓他心悸的,是那雙眼睛里的東西——
那是無數(shù)人的眼睛。
他看見老人,看見女人,看見小孩,看見書生,看見屠戶,看見乞丐,看見皇帝。無數(shù)雙眼睛疊在一起,擠在那雙眼睛里面,一起看著他。
“你來了。”她開口。
聲音不是從她嘴里發(fā)出的,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那聲音里有無數(shù)種音色,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的細的尖的啞的,全都疊在一起,變成一個聲音。
“我等了你很久。”她說,“等了三十年。”
王者張了張嘴,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是誰?”
“我叫什么不重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也有無數(shù)張臉在笑,“重要的是,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修煉龜息功的?”
“第一個變成烏龜?shù)摹?rdquo;她糾正道,“也是第一個找到這里的。我飄進來的時候,這里還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口井,和一個池子。”
她伸出手,指了指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
“這些是我修的。”
王者抬頭看著那些管道。它們從池壁上伸出,伸向四面八方,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直有的彎,像一棵倒著生長的樹的根系。
“它們通向哪里?”
“通向每一個修煉失敗的人。”她說,“他們最后一口真氣,會順著這些管道流進來。三十年,我修了三萬六千條管道,收了三萬六千個人的最后一口氣。”
她看著王者,眼睛里那無數(shù)張臉一起笑。
“現(xiàn)在,它們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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