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烏蒙山的霧還沒散。李赫陽踩著露水走，每一步下去，鞋底都沾一層濕泥。背上包袱里三樣東西：那只黃銅盞、夠吃三天的干糧、從藏書樓找到的那本破書。母親給的銅鑰匙用紅繩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走一陣熱一陣，不知道是體溫焐的，還是別的什么。

山路越走越窄。兩邊從灌木變成林子，密得看不見里頭。遠處有瀑布聲，空氣潮得能擰出水。寨里人說，龍歌師住在響水潭邊上的竹樓里，九十多歲了，方圓百里只有他能唱全《天河古歌》。

轉(zhuǎn)過一道山脊，他站住了。

前頭路上，十幾個草人排成一排，齊刷刷的，每個脖子上掛著個小酒葫蘆，葫蘆上用朱砂畫了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這是苗家的“攔路酒”，過路得喝三巡，不然山神不高興。

“有客？”

聲音從上頭下來。他抬頭，一個白頭發(fā)老人坐在路邊大青樹上，手里轉(zhuǎn)著個銅鈴鐺。靛藍苗服，腰上系著五彩帶子，臉上褶子多，但眼睛亮——應該就是龍歌師。

“阿公，我是茅臺鎮(zhèn)李家的赫陽。”他行了個晚輩禮，把帶來的酒囊遞上去，“想問《天河古酒》的事。”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從樹上跳下來，動作利索得不像九十多。落地時腰上銅鈴叮當響。

“李家小子……”老人湊近了看他，忽然伸手按住他胸口那把鑰匙，手指在上面摸了半天，“果然帶著星鑰來了。”

竹樓建在山崖上，毛竹搭的，頂上是茅草。推門進去，一股草藥味沖鼻子，底下還壓著股陳年酒曲的醇氣。墻上掛滿了東西：牛角號、銅鑼、竹笙，最顯眼的位置供著一面大銅鼓，鼓面上刻著星星月亮，密密麻麻。

“這鼓兩千年了。”老人用手在上面摸了一下，鼓身嗡嗡響，“當年夜郎國的祭司拿它召過天河。你爺爺?shù)谝淮蝸?，也站這兒發(fā)呆。”

他想問爺爺?shù)氖?，老人沒給他機會——突然拍了下鼓，用怪腔怪調(diào)唱起來。

“銅鼓響三聲，天河落凡塵。誰解星圖秘，先飲三碗春。”

唱完，不知從哪兒摸出三個黑碗，又摸出個奇形怪狀的罐子，倒出黃澄澄的酒：“喝完再說，規(guī)矩。”

第一碗進嘴，辣得他眼淚直流。第二碗苦，但苦完有點回甜。第三碗……他愣住了。

這味道，和他家祖?zhèn)鞯尼劸品阶右粋€樣。

“認出來了？”老人咧嘴笑，嘴里只剩三顆牙，“你爺爺三十年前埋我這兒的，‘三星釀’。說等有緣人來的時候再開。你就是那個有緣人。”

他心里震了一下。爺爺三十年前就知道他會來？

老人沒再多說，轉(zhuǎn)身從銅鼓旁邊拿出個竹筒，倒出一卷發(fā)黃的羊皮紙。展開來，他差點叫出聲——紙上畫的星圖，和他酒盞里的一模一樣。七顆星，連法都一樣。

“《天河古歌》三百六十五句，現(xiàn)在能唱全的不到三個人。”老人手指點在圖上，“但要緊的，是藏在歌里的七段秘文。一段對一個時辰。”

天黑下來。老人點了七盞油燈，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擺在地上。讓他把黃銅盞拿出來，倒上新酒，放在天樞星那個位置。

“聽好，我只唱一遍。”老人臉上沒了笑模樣，“這是整的《天河古歌》。自打你爺爺死，我再沒對人唱過。”

然后他就唱開了。調(diào)子古怪，李赫陽從來沒聽過。時而高，高得像鷹叫；時而低，低得像地底下傳來的。明明唱的是苗語，但他莫名其妙能聽懂一些。

“……第一轉(zhuǎn)，酒星臨凡，赤水逆流三千里……”

“……第二轉(zhuǎn)，銅鼓震天，星門初現(xiàn)……”

“……第七轉(zhuǎn)，天門洞開，瓊漿自天來……”

唱的時候，盞里的酒自己開始轉(zhuǎn)，盞底的星紋泛出藍光。更怪的是，墻上那些樂器自己響起來，和歌聲和在一起，整棟樓像活了。

唱到第七段，他胸口那把鑰匙突然燙起來。掏出來一看，上面的星紋正發(fā)著淡淡的金光。

“果然是你……”老人停了唱，長長吐了口氣，臉上全是汗，“星鑰認主了。你爺爺三十年前就說，這把鑰匙會自己挑人。”

他指著酒盞。盞里酒面上浮出七行發(fā)光的字，每行七個，排成北斗七星的勺子形。

“這是……”

“七星秘文。”老人聲音沉下去，“但要全破開，得找彝族的畢摩。他們懂夜郎國傳下來的天文秘術，能讀星文。”

半夜，他借宿在竹樓里。窗外山風呼呼的，竹林沙沙響，像很多人說話。他正就著油燈看那張羊皮星圖，忽然聽見樓下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撥弄那些攔路草人，草葉子窸窸窣窣的。

他悄悄掀開竹窗一條縫，就著月光看過去。三個黑影，正躡手躡腳往竹樓這邊摸。都穿著黑衣服，臉上蒙著黑布，手里有東西反光——是刀，刀上刻著星星。

“阿公！有……”他剛轉(zhuǎn)身，被老人一把捂住嘴。

“別出聲。”老人貼著他耳朵說，嘴里還有酒氣，“是‘尋酒人’。聞到星鑰味了。這幫人追天河秘釀追了幾十年。”

老人飛快吹滅油燈，屋里黑了。從墻上摘下一把彎刀，又從柜子里摸出個小布袋塞給他：“從后山走，順著溪往北，去找白巖寨的沙瑪畢摩。袋里是給畢摩的信物和路線圖。”

“那您……”

“我九十多了，早該去找那些老伙計喝酒了。”老人在黑暗里咧嘴，那三顆牙還看得見，“快走！記住，星圖指的不是地方，是時辰！第七轉(zhuǎn)的時候，天機才出來！”

他還想說什么，樓下已經(jīng)傳來草人被踢倒的聲，還有罵人的聲。老人一把把他推到窗口，砰地關上窗。

他跌跌撞撞跑進后山竹林的時候，聽見竹樓那邊突然響起銅鼓聲，接著是老人的歌聲——還是白天那首《天河古歌》，但調(diào)子更猛，像是在對山喊什么。

跑出半里地，身后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山谷都震了一下?；仡^，竹樓那邊罩在一團光里，光組成了一個大星圖，和他酒盞里的一模一樣！那光往上沖，把幾里地的山林照得雪亮。

天亮時，他翻過了兩座山。靠在一棵老松樹下歇腳，打開老人給的那個布袋。里頭三樣東西：一塊刻著星紋的骨頭、一張手畫的地圖、一小包紅布裹著的粉。紅布上繡著幾個字：“遇險時撒向追兵，可保一時平安。”

地圖上畫著去白巖寨的路，要穿過一片叫“鬼見愁”的林子。最下面有一行炭筆寫的小字。

“沙瑪畢摩是最后一個懂星象釀酒的，脾氣怪。見了他就說‘龍老三說酒星該歸位了’，他懂。”

他摸了摸胸口那把鑰匙，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話——“星圖指的不是地方，是時辰”。難道所有東西都對在某一個時候？那個“第七轉(zhuǎn)”？

遠處傳來狗叫，還有人喊的聲音。他趕緊把布袋塞好，繼續(xù)往山里走。

山霧散了點，前頭的路亮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會兒茅臺鎮(zhèn)的赤水河面上，正泛著和他酒盞里一樣的星光。而更深的山里頭，一面老銅鼓，沒人敲，自己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