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巖寨藏在“鬼見愁”最里頭。李赫陽在林子鉆了兩天，地圖是清楚，但走起來根本不是路——倒的樹上長滿青苔，腳踩上去直打滑；藤蔓跟網(wǎng)似的，得用刀砍才能過去；最煩的是那些霧，散都散不掉，五步外啥也看不見。

第二天夜里，他在一棵大榕樹底下歇腳。潮氣重，到處是爛葉子和草藥混的味，遠處有東西叫。他把酒盞和那本書貼身放著，怕被露水打濕。迷糊著好像聽見鈴鐺響，實在太累，又睡過去了。

第三天早上，一陣鈴鐺聲把他吵醒。坐起來掀開帳篷上的露水，一頭白山羊站在不遠處，脖子上掛著串舊銅鈴。羊角上系著條褪了色的紅布，布上用金線繡著七顆星——那排法，跟他酒盞底下一模一樣。

“咩——”羊叫了一聲，往林子深處走，走幾步回下頭，鈴鐺叮當響。

他想起爺爺說過，彝族畢摩會用牲口領(lǐng)路。趕緊收拾東西跟上。羊帶著他在霧里鉆來鉆去，一會兒看不見了，但鈴聲一直在前頭。好幾次差點讓樹根絆倒，每次都剛好聽見鈴聲，又找著方向。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霧突然散了。一片寨子掛在懸崖上——幾十棟土掌房嵌在紅巖壁上，跟畫似的。最高處有座圓石頭房子，房頂立著根木柱子，上面刻滿了東西，柱頂有只銅鷹，翹著翅膀，被太陽照得發(fā)亮。

“沙瑪畢摩的觀星臺。”后頭有人說話。

他猛地轉(zhuǎn)身，一個彝族小子蹲在兩丈高的石頭上。十五六歲，黑皮膚，左耳戴銀環(huán)，腰里別著把鑲綠松石的短刀。最打眼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太陽底下跟貓似的亮。

“阿魯，帶客上來。”石頭房子里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腔調(diào)怪，像同時說彝話和漢話。

觀星臺里頭比外頭看著大。正**鋪了個黑白石子拼的八卦圖，三丈寬。墻上掛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干骨頭、草藥、生銹的銅器，還有幾張整獸皮，上頭畫著星星。

一個瘦小的老人盤腿坐在火塘邊，就是沙瑪畢摩。臉上褶子深得跟刀刻的似的，白頭發(fā)用根紅繩扎著，穿件靛藍麻布袍子。最讓人忘不了的是那雙眼——眼眶是凹進去了，但亮得嚇人，像能把人看透。

看見李赫陽，老人臉上動了一下，像是看見什么熟東西，很快又沒了表情。“龍老三死了？”他嗓子啞得跟砂紙磨石頭似的。

李赫陽心里一震，點了下頭。這才知道，歌師在他們這兒叫龍老三。

畢摩往火塘里撒了把綠粉，火苗一下變成藍的。“那幫鬣狗聞著味了。”他盯著李赫陽胸口的鑰匙，伸出柴火棒似的手，“星鑰拿來我看。”

李赫陽剛把鑰匙取下來，那個叫阿魯?shù)男∽用偷貨_過來要搶。畢摩吼了一聲，小子退回去了，但那雙琥珀眼睛一直盯著鑰匙不放，眼神怪得很，說不清什么意思。

“三關(guān)。”畢摩說完，把銅鑰匙直接扔火塘里了。李赫陽差點喊出來——怪的是，火里的鑰匙不光沒化，上頭的星紋反倒更清楚了，像讓火烤醒了。

阿魯端來三個竹筒，里頭裝著三種顏色的酒：一杯青的，一杯紅的，一杯黑的。

“那年跟我一塊學觀星釀酒的，現(xiàn)在就剩我一個了。”畢摩說，“這三杯都是我自己釀的。開始吧。”

“第一杯，問來處。”他指著青的那杯。

李赫陽一口干了。酒進嘴，一股熱直沖腦門，他不由自主地開始說家里的事——從爺爺走時候那些蹊蹺，到發(fā)現(xiàn)酒盞的秘密，連他媽從沒告訴過他的事都倒出來了。原來李家祖上是夜郎國的司酒官，專門給王室釀祭天用的“星釀”。

“第二杯，問真心。”紅的那杯跟血似的稠，一股鐵銹味。

這杯下去，眼前直接冒出赤水河上的星圖，還有歌師竹樓里那七行發(fā)光的字。他聽見自己聲音在觀星臺里響：“我就是想找回失傳的‘觀星釀酒’，不是圖名利，是想知道爺爺?shù)降装l(fā)現(xiàn)了什么……想知道他為啥說走就走了……”

“第三杯……”畢摩剛拿起黑的，阿魯“不小心”把它碰翻了。黑酒灑在火塘邊，立刻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阿公！火塘！”小子喊。

鑰匙周圍的藍火一下變成綠的，畢摩臉色變了：“他們在用搜星術(shù)！快，擺星圖！”

畢摩快步進里屋，拿出一張麂皮星圖鋪地上。這圖比李赫陽以前見過的都細，不光有常見星宿，還有好些從沒見過的星和線。

阿魯從墻根陶罐里拿出七塊石頭：白的、黑的、青的、紅的、黃的、紫的、綠的，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擺在星圖上。每塊石頭上都刻著細密的符文，火苗底下一閃一閃。

“盞。”畢摩伸手。

李赫陽把黃銅盞遞過去，阿魯從一個怪模怪樣的雙耳罐里倒出蕎麥酒。酒盞放上星圖中間的時候，怪事來了——麂皮上的星紋開始發(fā)光，先是弱弱的藍，慢慢變亮，最后跟真星星似的閃起來了！

畢摩拿著銅鈴，繞著星圖跳起來，步子怪得很。他每踩一步，就有一塊石頭亮，嘴里同時念一段話。踩到第七步，火塘里的鑰匙突然發(fā)白光，亮得刺眼，把整個觀星臺照得跟白天一樣。李赫陽不得不瞇著眼，又不愿意錯過。

“就現(xiàn)在！”畢摩喊了一聲。

李赫陽也不知道怎么的，把盞里的酒潑火塘里了。火轟地竄起來，在空中轉(zhuǎn)成一個立體的星圖——跟歌師竹樓里那個一樣，但多了好些細線和十幾個沒見過的點。那些點之間有銀線連著，織成一張復(fù)雜的網(wǎng)。

“記住這些線！”畢摩的聲音在火里震得響，“這是酒星走的整條道！每個交叉都是取水釀酒的好時辰！”

李赫陽拼命記，發(fā)現(xiàn)這立體圖跟赤水河的走向?qū)Φ蒙?。那些銀線像河的分岔，亮的是特別的河灣。其中四個最大的亮處，正好是赤水河的四個大拐彎。

星圖持續(xù)了不到一分鐘，突然縮成一個點，“啪”沒了。火塘恢復(fù)正常，鑰匙“當啷”掉地上，上頭多了幾道細紋，像是讓火燒出了藏的圖案。

畢摩喘著氣坐回墊子上，滿頭汗：“他們一時找不著這兒了。搜星術(shù)被破了，至少三天才能緩過來。”

“他們到底什么人？”李赫陽撿起鑰匙，那些新紋路湊成一個從沒見過的符號。

“自己叫‘尋酒人’，其實是夜郎叛臣的后人。”畢摩冷笑一聲，露出幾顆黃牙，“一千年前，他們祖宗偷了半部《酒星經(jīng)》，現(xiàn)在想把整本找全。這些年他們混進各個釀酒家，就為找星鑰和酒盞。”

阿魯突然插嘴：“阿公，要不要告訴他那個……”

“多嘴！”畢摩瞪了他一眼，轉(zhuǎn)向李赫陽時臉色緩了點，“你通過了考驗。現(xiàn)在該告訴你些事了。”

畢摩從里屋拿出卷竹簡，竹片都黃了，但刻的字還清楚。那些符號李赫陽一個也不認識，像老彝文。

“這是夜郎國的‘星釀密錄’，用畢摩文寫的。你看見那七行字，其實是七種釀酒時辰的口訣。”

他指著竹簡上一段：“比如這句‘參橫寅時酒最醇’，意思是參星橫在天上的寅時三刻，取水釀酒最好。后頭還有‘斗柄指酉曲最靈’、‘鬼宿當空水自清’這些。”

李赫陽一下明白了：“所以星圖指的不是地方，是時辰？”

“地方也要緊。”畢摩打開一張老山川圖，羊皮都脆了，但上頭的墨跡還清，“赤水河有四段特別的河灣，對著四方星宿。酒星走到某個地方的時候，這四個河灣的水會變。”

地圖上標的四個河灣里，有一個被紅筆圈著——正是茅臺鎮(zhèn)附近那個大拐彎。

“你爺爺發(fā)現(xiàn)了這個。”畢摩聲音低下去，“三十年前，他按星圖指的時候取水釀酒，釀出傳說中的‘天河醉’。但就在開壇那天……”

畢摩突然停住，耳朵貼地上：“有人進寨子了。”

阿魯跑到窗邊：“是那幫漢人！帶著狗！”

“從暗道走。”畢摩飛快卷起竹簡塞給他，“記住，下次酒星歸位是七天后，在貴州水文博物館那邊的老鷹巖。”

“您不走？”

“我得留下來擋。”畢摩從墻上摘下一把刻著星紋的銅匕首，“阿魯帶你從祭壇下去。找到張明遠教授，他研究夜郎國六十多年了，知道怎么拼全星圖。”

暗道口在祭壇下頭，窄，潮。阿魯舉著火把在前頭走，李赫陽在后頭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頭有了點亮。

“出去就是貴州水文博物館那塊。”阿魯遞給他個小皮袋，“阿公調(diào)的護身藥粉，遇上事就用。”

“那你呢？”

“得回去幫阿公。”小子眼里有股倔勁，“四天后老鷹巖見。聽見鷹叫三聲，就是沒事。”

鉆出暗道時，太陽正把赤水河染紅。遠處有狗叫，他把皮袋攥緊，往河下游跑。

翻過一道山梁，他猛地站住——河對岸就是貴州水文博物館。博物館后頭的崖上，立著一塊石頭，活像只老鷹。

更讓他心跳的是，這會兒太陽的位置，正好跟那石頭成一條線，投在河上的影子，跟他酒盞星圖里的一條主連線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