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xué)聚會定在J城一家老牌酒店。
包廂名叫“拾光”,挺應(yīng)景的——拾起十年的光陰。
柳如煙出門前,在穿衣鏡前站了很久。她試了四五套衣服,每一套換上,對著鏡子看幾秒,又搖頭換掉。小助理舉著幾套搭配站在旁邊,手都酸了,也不敢吭聲。
“如煙姐,這套酒紅色的很好看,襯膚色!”
柳如煙看都沒看,拿起一件最素凈的白襯衫。
最后還是化了妝。
很精致的妝,無懈可擊。粉底遮住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口紅選了最提氣色的色號,眼線畫得剛剛好,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亮、更冷、更有距離感。
我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想笑。
柳如煙,你嘴上說不在乎,心里還是在意我為什么沒來吧?
可你注定要失望了。
包廂里很熱鬧。
二十多個人,坐了滿滿一大桌。十年不見,有人發(fā)福了,有人禿頂了,有人混得風(fēng)生水起,有人還在原地踏步。大家互相寒暄著,說著場面話,眼睛卻在偷偷打量著彼此的近況。
柳如煙推門進去的瞬間,熱鬧的氣氛明顯頓了一拍。
她太耀眼了。
哪怕只是簡單穿著白襯衫,站在那里,也像一束追光打在身上。十年的磨礪讓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成熟女人的韻味,卻依然保持著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曾經(jīng)和她要好的幾個女生都沒敢上前搭話,只遠遠地點頭致意。男生們更是不敢直視,目光飄忽著,假裝在跟旁邊的人聊天。
柳如煙也不在意。她掃了一眼包廂,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沒動筷子,也沒跟任何人說話。只是目光若有若無地在包廂里轉(zhuǎn)了一圈。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我。
可我沒來。
“如煙!”班長李磊站起來打圓場,“都到齊了,咱們開動吧!十年了,難得聚這么齊!”
柳如煙垂著眼,左手輕輕摩挲著右手的鉆戒——這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
坐她旁邊的是當年的閨蜜王曉曉。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枚戒指,驚呼出聲:“如煙,你結(jié)婚了啊?”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天哪藏得這么深,都沒聽說!”
“你老公肯定特別優(yōu)秀吧?配得上我們天才音樂家的,那得是什么神仙人物?。?rdquo;
“肯定比那個顧白好一萬倍!”
這話一出,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比剛才柳如煙進門時還要可怕??諝庀袷悄塘?,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柳如煙的臉色。
王曉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臉都白了,結(jié)結(jié)巴巴想解釋:“我、我就是……”
李磊皺眉:“提他干嘛?”
柳如煙卻突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明明是笑著,卻讓人后背發(fā)涼。
“你說得對。”
她看著自己手上的鉆戒,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顧白那種垃圾貨色,也配拿來比?是個男人都比他好。”
沒人敢接話。
柳如煙像是終于找到了發(fā)泄口,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冷:“他今天沒來,是沒臉見人吧?也對,他就該一輩子活在陰溝里,見不得光,見不得人。”
我飄在半空,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翻涌的恨意,那么濃,那么烈,像是十年的委屈和憤怒都找到了出口。
可恨意下面,還有些別的東西。
我看不清。
李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旁邊的幾個人互相使眼色,表情很復(fù)雜。
我知道他們在猶豫什么。
他們都知道我死了。
都參加過我的葬禮。
可沒人敢開口。
十年前那場訂婚宴,在場的人有一半都去了。他們親眼看著柳如煙被拋棄,親耳聽著她說那些狠話?,F(xiàn)在告訴他們這是個誤會,告訴他們我早就死了——這話怎么說?怎么開口?
最后還是李磊硬著頭皮:“如煙,當年的事,可能有什么誤會……”
“誤會?”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制情緒。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指關(guān)節(jié)凸起,像是要把杯子捏碎。
“李磊,照片我看過,錄音我聽過,顧白自己都親口跟我承認了。你告訴我,這能有什么誤會?”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開始發(fā)抖:“那天晚上我打了多少電話?我發(fā)了幾百條信息?我求他給我一個解釋,哪怕是個謊話也行!可他說什么?他說‘對不起,如煙,我們算了吧’。他親口說的!”
“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柳如煙打斷他,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話,所有人都在問我‘你男朋友為什么跟別的女人走了’。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臺上,穿著婚紗,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站起來,隨手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向地面。
“砰——”
玻璃碎片四濺,有一塊劃過她的手背,殷紅的血珠立刻滲出來。那血珠順著手背滑落,滴在她白色的襯衫袖口上,觸目驚心。
我一驚,下意識伸手想去捂她的傷口。
可我的手穿透了她的手。
什么也沒碰到。
柳如煙渾然未覺,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看著地上的碎片,看著那片狼藉,聲音卻出奇地平靜下來:“我飽受非議,被全網(wǎng)嘲罵這么多年,你現(xiàn)在跟我說誤會?”
李磊沉默了。
其他人都沉默了。
包廂里只剩下空調(diào)的嗡鳴聲,和誰壓抑的呼吸聲。
半分鐘后,柳如煙平復(fù)下來。她拿起椅子上的包,對所有人點點頭,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疏離:“抱歉,掃了大家的興。我先走了,你們繼續(xù)。”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上去。
走出酒店,深秋的風(fēng)裹挾著梧桐葉撲面而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片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柳如煙沒叫司機,一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我跟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
保持著她戀愛時最喜歡的距離。
那時候我們約會,她總喜歡走在前面一點,說這個距離剛剛好——可以隨時回頭看到我,又不會覺得擠。她每次回頭,看到我在后面跟著,就會笑,笑得眉眼彎彎,像只偷到魚的小貓。
現(xiàn)在,她也走在前面。
可她再也不會回頭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微微塌著,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才音樂家,只是一個疲憊的、孤獨的女人。
秋風(fēng)把她的大衣吹得鼓起來,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衫。袖口那攤血跡已經(jīng)干了,變成暗紅色,像一朵開錯了季節(jié)的花。
我看著她烏黑的發(fā)間落了一片金黃的梧桐葉,下意識伸出手。
以前我經(jīng)常幫她摘這些東西。
柳絮、落葉、不小心沾上的線頭。有一次她頭發(fā)上沾了口香糖,我?guī)退税胄r,一邊弄一邊被她罵笨手笨腳。最后弄干凈了,她抱著我的胳膊說對不起,說不該罵我。
我說沒關(guān)系,你要是過意不去,就親我一下。
她真的親了。
蜻蜓點水的一下,然后紅著臉跑開。
那些日子那么近,又那么遠。
我的手伸到她發(fā)間,馬上就要碰到那片葉子。
然后穿透過去。
什么都沒碰到。
我愣在那里,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看著那片葉子還安靜地躺在她發(fā)間。
靈魂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原來死了這么久,我還是會痛。
等我回過神,柳如煙已經(jīng)走出去很遠。她停在一個小攤位前,背影僵直,雙手死死攥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臟——如果我有心臟的話——猛地一縮。
攤主是我的姐姐,白潔。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