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了七年了。
梁建國站在那里,陷入了思維的混亂中,腦子里一派混沌的局面。
七年時光流逝后,雖然仍然相信母親已經去世并且自己也已經超脫于世外,但還是意外地知道了兒子說他的母親曾經救了他的命。
他突然想起那個夢境,母親在夢中說過“建國,娘好冷。”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裹住了他的全身。
梁建國站在病床前,凝重的目光里包含著迷惘和無助感。他希望通過兒子話里行里的隱含意思和夢里不斷反復的母性呼喚尋找認識上的突破點,由此所引起的情感壓抑造成他呼吸困難、心神不定。
他知道母親這些行為不是一時興起的,必然有深意和目的在里面。
她肯定是有什么心愿,沒了掉,有什么委屈,沒有說。
下午時分,梁建國關掉了小賣部,買來了紙冥物一捆、新棉衣兩套、厚實棉被一條,獨自上山。烈日炎炎之下酷暑難當,然而他的身體卻感到特別的冷,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是涼的。
在母親的墳前,點著事先準備好的紙錢、衣物,拿上火柴點燃它們?;鹧婧芸炻娱_來,發(fā)出微弱的聲音,并且升起一些黑煙,隨著風飄蕩到墓地四周,就像很多黑蝶翅膀一樣在微微的風中圍繞墳冢旋轉著、舞蹈著。
他單膝跪在墳前,把墳上的土緊緊地抱在手里,在深深的自責中,以最懇切的哀嘆,悼念自己的媽媽。“母親啊,我來拜謁。雖然很冷,為了您能夠暖和些,特意給您送來棉衣和厚被,請你不要再受寒冷的苦累。如果還覺得凄涼的話,就請托夢轉告兒要竭盡全力去彌補;無論需要什么,一定全力以赴地奉上,不再讓我兒小軍的思緒再次被打擾。”
“母親,請放心在外邊工作,不要掛念家里。目前一切安好,我們皆平安無恙,你勿得憂慮……”
語言里的感情意味就如幼童依賴媽媽一樣,蘊含在里面。“母愛”這個詞用得多么恰當!換句話說,這是母親之于孩子的愛,在孩子心中,是永不能完全替代的。“母愛”這個詞在母子之間的表達中,常常被省略了,但在哀嘆聲里,卻表現出了極其微妙的心理變化,“我”對于“我的母”的“愛”也變得更加細膩和深邃。這句哀嘆中“她也還是我的一個朋友”這句話很具象、生動,“朋友”一詞本身就帶有情感色彩,“她的母愛”與“朋友”之間并沒有明顯的區(qū)別,兩者之間的愛同樣深厚又細微。待祭禮結束,供奉的東西燒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就立刻把棉衣和棉被點燃起來,頓時烈焰四起,四周的空氣也迅速上升,但是那股難以驅散的寒冷依然從心底里彌漫開來。
夜色漸濃,光影交錯間陵園的氣氛更加莊重肅穆。正當梁建國要離開的時候,耳旁忽然傳來了一道很細微的、卻十分急切的聲音:“勞煩梁師傅再留一步,可否?”
梁建國突然停下腳步,迅速轉頭觀察了一下對方的身形。
這個男士約有三十多歲,穿著比較講究,穿的是灰色西裝。他帶著謙卑的笑靨伸出手輕輕捏起個塑料袋,在與觀察者相距三米的距離里就結束了這一切。其舉止溫文爾雅,有如玉一般,氣度沉著,學識淵博。
這個人和梁建國素無來往,既不是本村的慣住居民,也不是毗鄰聚落的常住人口。
梁建國立刻產生了戒備之心,雙眉緊緊蹙起,眼神像刀一樣鋒利地問道,“你是誰?我想對他說什么呢?”
他面帶微笑,雙臂自然上舉,有一只塑料袋,輕輕地說:“在下孫某某,現為某縣文化館工作人員。”其言辭懇切地說明此次走訪的原因:“按照上級機關的任務部署要求,被派到梁山縣區(qū)域收集民間傳說和喪葬風俗的相關資料。近日得知貴家居址出現夜間異象并引起廣泛的社會關注和議論,出于對這件事的了解,特向貴方表示問候。”
縣文化館的?
梁建國皺著眉頭用手指把燈的光頭聚在了男子的臉蛋上,仔細觀察他的神情、眼神來尋求答案。此人面帶平靜之色,眸子平和安定,沒有出現任何不正常的現象,但是梁建國內心深處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樣感。
當夜幕深沉、萬籟俱寂的時候,該文化館的職員在僻靜處做起了晚間之事,翻閱有關先輩陵寢的檔案。該種行為同常軌存在很大區(qū)別,帶有特別的意味。
梁建國用含蓄的諷刺口吻說:“半夜三點半文化館不會開門營業(yè)。派人到陵園考察之事實在不太符合常規(guī)。文化館的運作模式確有其特殊之處。”
神情一開始就顯出吃驚的神色,隨后便收起來,微微擺手作揖表示歉意,說:“實因事務繁忙,不能及時前往約定的地方。深夜造訪請梁師傅包涵一下,我這不敬之禮。”
介意?
梁建國情緒急劇上升,幾步就到了對方的面前,雙手一下子抓住對方的胳膊,力氣太大了,造成手臂關節(jié)發(fā)出刺耳的聲音。眼神既具有殺氣又隱藏著悲憤和激昂,“你是何方之人?竟然私自盜掘墳墓,圖謀何在?”
男子用力過度而露出痛苦的表情,試圖掙脫但是沒有成功,他的表情立即凝固下來。說話時帶有懇求的意味:“梁師傅,勞煩你多給我一會兒,我是文化館工作人員,只是例行公事的調查而已,并未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望你能理解我,實在對不住,請你放我一馬吧。”
梁建國雙目圓睜,殺氣和復仇心緒交加在一起。他語氣堅決地說道:“三年前先母之墓遭到過侵犯,盜墓歹徒因心肌梗死在監(jiān)獄里突然死去。此次修復祖塋時家人用水泥嚴密封堵墓冢,沒有絲毫的疏忽。如果再有人敢對先人的墳墓加以破壞的話,必將遭受到滅頂之災,他所得到的懲罰也一定和當年的賊子一樣。”
他的聲音在寂寞的墓園里傳遞,又消失了,使得四周的松柏枝葉都發(fā)出顫動的聲音,好像有某種秘密的東西在下面戰(zhàn)栗。男子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微顫但不能發(fā)聲,雙眼充滿驚恐之色,直視梁建國的時候還帶有癲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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