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縣城全境的居民都沒有返回家中,人民廣場臨時搭設了很多簡易帳篷。由于物資短缺,大部分人民只能用衣物蓋住地面來代替休息的地方。梁建國一家三口在廣場一角選擇偏僻的地方,用數(shù)件衣物鋪墊后坐于地上。夜風吹來,土氣撲面,有的時候還會伴有余震所引起的輕微的震動而讓人煩躁不安。
王芳躺在梁小軍背上,漸漸進入了夢鄉(xiāng),圓潤肥大而起伏的肚子隨著呼吸而沉沉睡去。梁小軍看星星時眼神里帶有很微妙的起伏、平靜的氣息。梁建國旁邊不發(fā)出一句聲音,拿著煙斗慢慢吸著,縷縷白煙從夜色里慢慢升起。
“爸。”梁小軍突然開口,打破了夜的寂靜。
“嗯。”梁建國應了一聲,把煙摁滅在地上。
梁小軍語氣平靜但卻帶著明顯的顫抖,“地震發(fā)生的時候,差點兒命喪黃泉。當時我在卡車下檢修機油的時候,忽然地面就劇烈地搖晃起來。最初我以為是由于車輛震動造成的錯覺,但是隨后意識到上面的鐵皮棚和千斤頂同時傾斜,重型機械隨時都有可能會掉下來。”
梁建國內(nèi)心猛然一震,雙拳緊握,靜靜聽著其子的講述。
此時的梁小軍正處在內(nèi)心深處的一種迷霧之中,盡管他不斷地反抗,但是依然不能擺脫無形的束縛,似乎置身于虛幻的世界當中。這時祖母的影子在眼前非常清楚地顯現(xiàn)出來,穿著黑色長袍、臉色沉穩(wěn)平靜的,猶如祖先的畫像一般。之后祖母像是在發(fā)狠話一樣叫著小軍快點走,用她的巨大身軀將他從危險當中救了出來。
那股力量特別強,把車底彈開。剛站起來時,卡車就急速逼近,幾乎貼面而過。梁小軍回頭看了看梁建國,疑惑不解地繼續(xù)說:“回首時想要尋找到祖母的蹤跡,但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找不到祖母的蹤影。”
梁建國半晌無言,目光投向遠方夜幕,心緒起伏難平。他回憶起七年前母親去世的情形,以及當時替身墳的事,更加覺得母親替小軍解除了許多災難。至此才明白,母親從來沒有真的離開過這個家、弟弟,用無言的身軀保護他們安全。
您老人家又一次救了我。梁建國聲音沙啞,眼眶有淚光閃爍。
梁小軍頻頻點頭,眼里有情,有感。“自童年起,祖母兩次救了我的命,第一次是由于千斤頂壞了而差點失去性命,第二次是和重大的事故有關。父親能不能推斷出祖母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們的生活軌跡呢?”
梁建國望著天上的星星,雖然光華暗淡卻更加耀眼,不禁想到:“她曾一度消逝,終于又重生了;化作星辰和輕風,永久相守,默默無聞地守護著。她活著,就在為我們的福祉著想。”
梁小軍雖然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前方,但是他的心思已經(jīng)悄悄地轉(zhuǎn)移到了沉睡中的王芳身上。夜幕降臨的時候,廣場上的人漸漸地離開了,只留下了零星的咳嗽聲和幼童的哭鬧聲。雖然地震之后余震不斷,但是二人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反而變的格外安靜、穩(wěn)定。
三個月之后生下一個重七斤二兩、哭聲大、手腳靈活的孩子。嬰兒臉上是圓潤可愛的、眼睛黑漆漆的,就像他父親梁小軍一樣活潑有生機地活著。
梁建國用顫動溫婉的手勢輕輕地撫摸著孫子的身體,把全部的喜悅都放在了那張純凈可愛的孩子臉上。歲月在眉宇之間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可是內(nèi)心深處那親情之火卻仍然非常熱烈。對家族新生代而言,這份長輩的情感更強烈也更深沉一些。
梁小軍默默地看,只看到抱嬰兒的父親充滿希望地站在長輩面前,準備給新出生的男嬰起名。
梁建國神色凝重地緩緩彎腰,把嬰兒輕輕地捧在懷里。此嬰孩目光里透著靈動,四處搜尋著不曾見過的東西。他走到室內(nèi)來回走了幾圈之后又小聲說:“名字用念,作為命名方式。”
“梁念?”梁小軍和王芳對視一眼,眼里滿是疑惑。
“應當讓其知道存在兩位祖母,一是經(jīng)常與他在一起、見證他成長歷程的;二是處于天空之中的、默默守護著他的以及將無限的思念寄托其中的。”梁建國輕撫孩子的臉頰,眼睛里充滿了暖意盈盈的光芒。
此言一出,妻子雙目頓時落淚,王芳也情不自禁地哭起來。梁小軍輕頷首,聲音雖低沉但極為清楚地說道:“梁念。”
嬰兒雖然還沒有長出乳牙,但是用憨態(tài)可掬的形象引得人們哈哈大笑。室內(nèi)彌漫的歡樂之氣在秋日冷清的環(huán)境里就顯得更加溫馨、親切了。
某年春分時節(jié),萬物復蘇、和風習習之際,梁建國帶著家人去祖塋地舉行祭奠儀式。該墓地選在山嶺之上,石質(zhì)?;?jīng)過時間的流逝仍然保存著它的粗獷,肅穆感依然存在。四周圍起來的小型圍墻被藤蔓植物所覆蓋,營造出勃勃生機的景象。碑文中雖然由于時間久遠和風雨的侵蝕而造成文字逐漸模糊,但是“先妣梁氏趙太君之墓”這九個字還是清晰可見地刻在石碑上,挺立在清風中。
三歲的小朋友梁念正在幼兒時期活動,著棉質(zhì)衣服在墓地周圍自由走動。他蹲下身去驅(qū)趕螞蟻們的隊伍,自己嘟囔著問:“小螞蟻們要去哪里呢?”
梁建國撫著兒子后背,指著墓碑上相片說:“念兒,這張照片里的人物,她對我家族的一貫深情始終如一,未曾有絲毫改變。”
梁念凝望著墓碑上的祖先畫像,肅然起敬地問道:“祖母到底隱居在哪兒?”
太奶奶已經(jīng)飛往西方,成為星星守護著后來人。梁建國的聲音很沉很重,聲音里帶著一股暖人的味道,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對祖先的深深敬仰。
年幼的梁念微微點了一下頭,用很生疏的聲調(diào)低聲向太奶奶問好。
梁建國眼眶微紅,在墳前給娘三拜,低沉的嗓音里包含著深深的懷念,“我的孫子梁念就在這里長大,叫梁念,這是我對你無盡的思念。小軍娶妻生子,又有了子孫后代,而我年紀大了,但家里卻越來越富裕。放松心情,放心吧!”
“母親對于小軍、念念等人一直都沒有停止過照料,小軍、念念等人之間情誼,至今都刻在心里。您可以放心去做,在這里照顧好自己的事,我們會自己承擔起責任,按時進行祭掃儀式來銘記。”
風來的時候,松柏林里發(fā)出簌簌的聲音,紙錢被燒掉后剩下的灰燼隨風飄揚,如同永無止境的悲痛隨著空氣一起飄揚。梁念伸手去接住那些飄忽而過的煙灰,輕輕地叫了一聲“爺爺”,然后轉(zhuǎn)身去撿拾地面上散落的廢紙。
梁建國笑嘻嘻地說,太奶奶見到你時非常高興,似乎在跳舞似的。他的雙目里隱隱有淚水流露出來。
梁念信聞聲之后,不由露出笑容,并用小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好似向太祖母行禮致敬。
梁念依靠梁建國身體,不斷做出一系列的動作,提出許多有諸多問題。
“爺爺,太奶奶跳舞的姿態(tài)是不是非常好看?”
“確實如此,她的舞藝最為出眾。”
“她一般會在哪些節(jié)日,登臺演出呢?”
“一般會在春節(jié)、清明節(jié)、七月初五等傳統(tǒng)節(jié)日或者想念親友的時候才回來。””
“倘若,我對太奶奶十分眷戀,應該怎么辦?”
梁建國仰頭望著藍天上漂浮的白云,它像一片潔白柔軟的棉花糖。指住一朵云彩,“念念快看,白云好似太奶奶慈祥的臉龐,圓潤溫雅,就像在向著我們微笑一樣。我想,她一定隱藏在云端里。”
梁念突然高興得大笑起來:“真像太奶奶笑的時候。”
梁建國嘴角上揚,但是漸漸轉(zhuǎn)為熱淚盈眶。輕輕撫摸孫女的手背,面露一份滿滿的歡喜的微笑,“親愛的孫子,不用擔心,太奶奶正在笑呢。”話語間溫潤的淚水就悄悄地滴落在孫子掌心。
梁建國并未流露出悲傷神情,反而滿含欣慰之情。擦干眼淚之后,緊緊抱著梁念一步步走向曲折的山路,爬到山頂。隨后緊接著的就是梁小軍和王芳一家人,在暖陽照耀之下一起前行的場面,畫面里溫暖的春色更加烘托出一家人相處的融洽氛圍。
高山之上有一塊漢白玉的墓碑,太陽一曬就會發(fā)出一點淡淡的亮光。影像中,梁建**親的身影清晰地顯現(xiàn)了出來,她那和藹可親的笑容不就是故鄉(xiāng)、親人之間精神聯(lián)系的象征嗎?歲月流逝,世事變易之時,它的深情卻是萬萬不能磨滅的磐石。
世間之至要者,在于家人安康與平安歲月的共存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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