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壯漢往前站了一步,比沈牧高出半個頭,脖子上的金鏈子在夕陽下晃得刺眼。
“聽到?jīng)]?把盤子拿出來。”
沈牧退了半步,背包帶攥緊了。
“買賣已經(jīng)成了,錢貨兩清。”
“少來這套。”老馬頭從光頭壯漢身后探出腦袋,“那個盤子不是我的貨,是別人寄放在我這兒的。我沒權賣,你得還回來。”
沈牧看了他一眼。
早上買東西的時候,這老頭可沒說什么“寄放”。碟子和盤子一起報價,收錢利索,包東西也沒猶豫。
現(xiàn)在說不是他的貨——十有八九是賣完之后拿去找人看了,或者有人告訴他那盤子值錢。
“我不管你跟誰的貨,東西是你擺出來賣的,我付了錢,你收了錢。”沈牧的聲音不大,但沒退。
嚼檳榔的瘦子往旁邊挪了一步,把沈牧右邊的路也堵了。
古玩城門口來往的人不少,幾個攤主和買家都停下腳步看熱鬧。
“小伙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光頭壯漢伸手就要抓沈牧的背包,“三百塊退給你,東西拿來。”
沈牧側身一讓,光頭沒抓到。
“怎么回事?”
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牧回頭——趙德發(fā)叼著煙桿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這邊。不知道什么時候下來的。
老馬頭看見趙德發(fā),臉色變了一下。
龍泉古玩城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商戶不多,趙德發(fā)算一個。人不起眼,鋪面也不大,但在這片地界上,該認識的人都認識他。
“趙老板。”老馬頭干笑了一聲,“跟你徒弟的事兒,一點小誤會。”
趙德發(fā)慢悠悠地走下臺階,煙桿在手里轉了半圈。
“什么誤會?”
“他早上在我攤上買了個盤子,那東西不是我的,是朋友寄放的,我不該賣。想跟他商量商量,把東西退回來。”
趙德發(fā)看了老馬頭一眼,又看了看光頭壯漢和瘦子。
“商量?你帶兩個人來商量?”
光頭壯漢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趙德發(fā)個子不高,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跟鑒定古董一樣,不帶一點多余的表情。
“老馬,你在這片擺了幾年攤?”趙德發(fā)問。
“六年了。”
“六年了,規(guī)矩還沒學會。”趙德發(fā)磕了磕煙灰,“古玩城的買賣,從來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東西擺出來,報了價,收了錢——這筆交易就定了。打眼是你的事,跟買家沒關系。”
老馬頭張了張嘴。
“你要說東西不是你的,那是你跟你朋友之間的事。誰讓你把別人的東西拿出來賣的?你朋友找你算賬,你該去找你朋友說清楚,而不是帶人來堵我徒弟。”
趙德發(fā)說完,把煙桿往嘴里一叼,轉向光頭壯漢。
“你是誰?”
光頭壯漢看看老馬頭,又看看趙德發(fā):“我......我是馬叔的朋友。”
“你在這片混?”
“不......不是。”
“那就走吧。”趙德發(fā)的語氣跟趕蒼蠅一樣,“龍泉古玩城的事,外頭的人少摻和。”
光頭壯漢猶豫了兩秒,瘦子先轉了身。兩個人低著頭,上了面包車。
老馬頭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趙德發(fā)走到他面前,聲音壓低了,但沈牧聽得清楚。
“老馬,今天這事我當沒發(fā)生過。但你要是再找人鬧,我就去找管理處的老陳說說,你那個攤位還想不想要了。”
老馬頭的嘴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么,轉身上了面包車。
車開走了。
圍觀的人散了,幾個攤主看趙德發(fā)的眼神帶著點敬畏。
趙德發(fā)回頭看了沈牧一眼。
“上樓。”
沈牧跟著趙德發(fā)回到德發(fā)齋,關了門。
趙德發(fā)坐回柜臺后面,把煙桿裝上新煙絲,慢慢點上。
“今天這事,你長個記性。”他吐了一口煙,“古玩城里,打眼不賴賬,這是鐵規(guī)矩。買家買了假貨不能退,賣家賣了真貨也不能要回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出了門互不相欠。”
沈牧點頭。
“但規(guī)矩是規(guī)矩,人心是人心。”趙德發(fā)看著煙霧說,“你在地攤上撿了漏,賣家不甘心,這種事常有。講道理的自認倒霉,不講道理的就像今天這樣找人來鬧。你往后在外面買東西,有三條規(guī)矩得記住。”
趙德發(fā)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別當場表態(tài)??瓷狭藮|西,臉上別帶出來,該磨磨蹭蹭就磨磨蹭蹭,裝猶豫,別讓賣家覺得你撿了便宜。”
沈牧想到自己早上拿著報紙包跑上樓的樣子,臉有點發(fā)燙。
“第二,買完別跑。越跑人家越覺得你撿著寶了。慢悠悠走,該逛別的攤就逛別的攤,最好再買兩件不值錢的東西摻和一下。”
“第三,出手找對路子。別在古玩城里賣,傳出去你就是活靶子。找外面的買家,安安靜靜成交。”
沈牧一條一條記在心里。
趙德發(fā)抽完一鍋煙,磕掉煙灰,忽然說了一句。
“你爹當年也是這么沉不住氣。”
沈牧的心猛地一跳。
“我爹?”
趙德發(fā)沒接話,站起來去里屋倒茶。
沈牧站在柜臺前,盯著趙德發(fā)的背影。
這是兩年來,趙德發(fā)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父親。
他想追問,但趙德發(fā)已經(jīng)拉上了里屋的簾子,隔著布簾傳來水壺燒水的聲音。
沈牧站了一會兒,沒有追進去。
他了解趙德發(fā)。這個人說話從來只說一半,剩下一半你得自己想。今天能說出“你爹當年”這四個字,已經(jīng)是破例了。
再問下去,趙德發(fā)只會把嘴閉得更緊。
沈牧收拾好東西,跟趙德發(fā)打了個招呼,下樓回家。
走在龍泉路上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趙德發(fā)那句話。
“你爹當年也是這么沉不住氣。”
當年——是哪個當年?
父親失蹤之前?“鑒定失誤”事件的時候?還是更早?
趙德發(fā)認識父親。這一點沈牧早就知道。當初他來德發(fā)齋打工,趙德發(fā)二話沒說就收了他,多半也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
但趙德發(fā)從來不提沈建國。
兩年了,一次都沒有。
直到今天。
沈牧走進城中村的巷子,路燈昏暗,腳步在墻壁之間回響。
他攥了攥背包帶子。
盤子的事可以慢慢來。
但趙德發(fā)嘴里的“當年”——他得找機會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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