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凌晨四點,中州市還沒醒。
沈牧坐在周胖子電瓶車的后座上,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電瓶車嗡嗡地穿過空蕩蕩的街道。
“快到了。”周胖子回頭喊了一句,車拐進一條窄巷子,減速。
巷子盡頭是龍泉古玩城的后門。平時這個門白天都鎖著,但今天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周胖子停好車,拍了拍沈牧的胳膊:“走。”
兩人從后門進去,穿過一條黑乎乎的通道,出來之后眼前豁然開闊。
古玩城后面的空地上,幾十個地攤已經(jīng)鋪開了。
沒有燈——或者說,沒有亮燈。每個攤位前面放著一根蠟燭,或者一盞用電池供電的小燈泡,橘黃色的光只夠照亮面前一平米的地面。攤主坐在暗處,臉上的五官模模糊糊,有的戴帽子,有的圍著圍巾只露出眼睛。
買家三三兩兩地在攤位之間走動,每個人手里都攥著**電筒,光柱掃來掃去,像是暗夜里覓食的螢火蟲。
沒人大聲說話。偶爾有竊竊私語,壓得極低,混在夜風里聽不真切。
沈牧第一反應是——像賊窩。
但看了一圈之后他改了想法。這不是賊窩,是獵場。每一個蹲在攤位前拿手電筒照貨的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種光——賭徒的光。
用八十塊錢賭一件可能值八千的東西,或者用八千塊錢買一件只值八十塊的廢物。
鬼市就是這么個地方。
“先別急。”周胖子拉住沈牧,“走一圈再說。第一圈只看不動手。”
沈牧點頭,跟著周胖子沿著攤位慢慢走。
第一排大多是雜件——銅錢、舊書、老票證、民國時期的火柴盒和煙標。價格便宜,幾塊錢到幾十塊錢不等。這些東西利潤薄,沈牧掃了一眼就跳過了。
第二排開始有瓷器了。
**小小的碗、碟、盤、瓶,鋪了一地。有的用報紙墊著,有的直接放在塑料布上。燈光太暗,釉面的顏色看不太準,只能靠手電筒一件一件照。
沈牧打開趙德發(fā)給他的手電筒,光線果然好——柔和偏暖,照在瓷器上不反光,釉面的細節(jié)能看清七八分。
他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只青花小碗。
手感粗糙,胎體偏厚,畫片潦草。不用透視就知道——民窯普品,幾十塊錢的貨。
放下,換一只。
白釉碗,個頭大一些。釉面有開片,但開片線條太均勻了——做舊的。真正的自然開片走勢是不規(guī)則的,這個跟畫出來似的。
再換一只。
粉彩花卉碗,畫工倒是不錯,顏色也正。但沈牧翻過來看底足——圈足修得太規(guī)整了,刀削痕沒有手工的隨意感。機器修足。
三件都不行。
他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第二排剩下的攤位上也差不多——普品、做舊品、機器貨混在一起,偶爾有一兩件看著有點意思的,但都不值得動用透視眼。
第三排攤位少了,東西也不一樣。
有玉器、銅器、木雕、石頭印章,還有幾件雜項——鼻煙壺、核桃、紫砂壺。
沈牧在一個角落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這個攤位上的東西不多,十來件,鋪在一塊深色絨布上。攤主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蠟燭的光只照到他的下巴。
沈牧蹲下來看。
一塊玉佩吸引了他的注意。
玉佩約莫手掌大小,形狀是個橢圓,表面蒙著一層灰黃色的沁色,看著灰撲撲的不起眼。擺在一堆雜件中間,旁邊是幾枚銅錢和一個破了口的紫砂壺蓋。
沈牧拿起來,放在手心掂了掂。
份量適中。玉器的份量跟密度有關,和田玉的密度比一般石頭高,拿在手里有沉墜感。這塊玉佩的手感介于輕和重之間——不是明顯的和田料,但也不是塑料或石頭。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正面。
沁色覆蓋了大部分表面,但有幾處露出了玉質(zhì)本色——青白色,油潤感不強。如果只看表面,這像是一塊普通的舊玉佩,市場價兩三百塊。
但沈牧的手指在玉佩邊緣摸到了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
不是裂紋——裂紋是從表面往里走的,手指摸上去有刺感。這道縫隙是平的、齊的,像是兩塊東西合在一起的接縫。
他心跳快了一拍。
攤主坐在暗處沒出聲,看不清表情。
沈牧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翻看玉佩背面,手指假裝在摸沁色——透視觸發(fā)了。
視野只持續(xù)了四秒。
但四秒夠了。
玉佩的截面在他眼前展開。表面那層灰黃色的沁色下面,玉質(zhì)致密溫潤,纖維交織結構緊密——這不是普通青白料,這是上等的和田青白玉,只是被沁色遮住了本來面目。
更關鍵的是——
玉佩內(nèi)部有一個空腔。
橢圓形的空腔,巧妙地藏在玉佩中心。空腔不大,約莫拇指頭大小,里面放著一個東西。
形狀像是一枚印章。
沈牧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暗格。
這是一枚帶暗格的玉佩。外面看著灰撲撲的不值錢,里面藏著東西。古代有錢人做這種暗格玉器,要么是藏私印,要么是藏信物。不管里面是什么,單憑“暗格”二字,這塊玉佩的價值就翻了好幾倍。
透視消失了,太陽穴一跳。
沈牧把玉佩放回絨布上,沒有馬上出聲。
他又隨手拿起旁邊的銅錢看了看,放下,再拿起紫砂壺蓋看了看,放下。
裝出一副“我就是隨便看看”的樣子。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塊玉佩。
“這個怎么賣?”
攤主抬了一下帽檐,聲音沙啞:“八百。”
沈牧把玉佩翻了翻:“沁色太重了,看不清底下的料子。萬一是個石頭呢?”
“是不是石頭你自己看。”攤主的語氣很冷淡,“這批是老宅翻出來的,不講價。”
沈牧想了想。
八百塊。如果他的判斷沒錯,里面的暗格加上和田青白玉的料子,保底也值兩三萬。如果暗格里的印章是名家的——
“六百。”他說。
攤主沒說話。
“沁色重,品相差,六百已經(jīng)不低了。”沈牧把玉佩放回去,做出要站起來走人的姿勢。
攤主從暗處伸出一只手,把玉佩攏了回去。
“七百。”
“成交。”
沈牧從內(nèi)兜里掏出七張百元鈔票,遞過去。攤主數(shù)了數(shù),把玉佩用一塊舊布包了包遞給他。
全程不到兩分鐘。
周胖子在旁邊看著,等沈牧起身走了幾步才湊過來。
“牧哥,你買這個干啥?灰不溜秋的一塊玉,七百塊貴了吧?”
“先別說話。”沈牧把包好的玉佩塞進衣服內(nèi)兜,“繼續(xù)逛。”
他壓下心跳,繼續(xù)在鬼市里走。但注意力已經(jīng)很難集中了——剛才透視看到的畫面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回放。
暗格。印章。和田青白玉。
這是他第二次在鬼市級別的場合撿到好東西。
走到第四排的時候,沈牧注意到一個人。
一個戴灰色棒球帽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色沖鋒衣,手里沒拿手電筒,就那么在攤位之間慢慢走。他不蹲下看貨,不跟攤主說話,只是走——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東西。
或者,在找什么特定的人。
那人從沈牧身邊走過的時候,側(cè)臉被蠟燭的光照了一下。四十多歲,方臉,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沈牧沒見過這個人。但一種說不上來的直覺讓他多看了一眼。
“那人是誰?”他問周胖子。
周胖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搖頭:“沒見過。鬼市人雜,不認識的多了去了。”
天邊開始有一絲灰白色的光了。
鬼市快散場了。
沈牧摸了摸內(nèi)兜里的玉佩,決定回去。
今天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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