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走后的第二天,一個陌生人找上了德發(fā)齋。
不是客人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皮質手提箱,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fā)稀疏,但眼神很亮。
進門先看了一圈,目光從柜臺上的銅件掃到墻上掛的字畫,最后落在沈牧身上。
“小沈?”
沈牧愣了一下。
“叫你小沈沒錯吧?上次在二樓永興堂那個事,是你看出碗底暗記的?”
消息傳得真快。
“是我。”沈牧點頭。
中年人笑了笑,自我介紹:“姓方,方啟明。搞收藏的,不算大藏家,就是喜歡。聽朋友說古玩城里有個小伙子眼力不錯,特地來看看。”
他把手提箱放在柜臺上,打開。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個錦盒。
“三件東西,想請小沈給掌掌眼。”
趙德發(fā)在后面看了一眼,沒出聲。
沈牧看了看趙德發(fā),趙德發(fā)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來。
“行。您拿出來看看。”
方啟明打開第一個錦盒,取出一只瓷碗。
白地青花,碗口微敞,圈足修整。畫片是纏枝蓮紋,線條流暢。
沈牧接過來看了看。先看釉面——光潔,無剝釉無棕眼,開片自然。翻過來看底足——修足利索,有旋削痕,胎質細白。底款是“大清光緒年制”六字楷書。
“光緒民窯。”沈牧說,“品相不錯,畫片工整。市場價三千到五千。”
方啟明點點頭,沒什么表情變化。看來他自己心里也有數(shù)。
第二件——一塊翡翠掛件。
沈牧拿在手里看了看成色。顏色偏淡,水頭一般,有棉絮。不用透視就知道——糯種翡翠,不算好料子。
“糯種飄花。”沈牧說,“雕工過得去,值個兩三千。”
方啟明又點了點頭。
兩件都是普品,方啟明的表情始終平靜。但沈牧注意到他打開第三個錦盒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這第三件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錦盒里放著一面銅鏡。
圓形,直徑約十五厘米。正面已經(jīng)失去了反光性,呈暗銅色。背面有浮雕紋飾——四只鳳鳥繞著一個中心的圓鈕飛翔,鳳尾蜿蜒交錯,線條精細。
銅鏡的氧化層顏色深沉,暗綠和暗紅交替,有自然的層次過渡。
沈牧拿起銅鏡,掂了掂份量。
沉。
銅鏡的份量比之前見過的那面重不少。他翻過來看背面的鳳紋,手指沿著浮雕的線條慢慢摸過去——線條起伏有致,鳥羽的每一根都能摸到微微的凸起。
好東西的手感是不一樣的。
“這面鏡子,我自己看不準。”方啟明坐下來,語氣變得認真了,“找過兩個人看,一個說唐代的,一個說宋仿唐。兩個說法差了幾百年,價格差了十倍。”
唐代和宋仿唐——這確實是銅鏡斷代的經(jīng)典難題。
唐代銅鏡是銅鏡鑄造的巔峰,工藝精湛,銅質精純。宋代仿唐銅鏡也很多,有的做得以假亂真,光靠外表幾乎分不出來。
關鍵在銅質。
唐代銅鏡用的銅錫合金比例特殊,含錫量高,鏡體硬度大,敲擊聲音清脆。宋代銅的含錫比例不同,聲音偏沉悶。
但這個方法不夠精確——影響聲音的因素太多了,尺寸、厚度、銹蝕程度都會干擾判斷。
沈牧沒急著下結論。他把銅鏡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手指最后停在背面的鳳紋上。
假裝在用指腹感受鑄造痕跡——透視觸發(fā)了。
銅鏡的截面在他眼前展開。
五秒。
信息量很大。
銅質的結構清清楚楚——晶粒細密,氣孔極少。合金成分分布均勻,沒有后期修補的痕跡。這是一次性鑄造成型的,鑄造工藝極為精良。
鏡體的厚度分布跟上次看的那面類似——邊緣厚,中心薄,自然過渡。這是古代手工鑄造的典型特征。
但最關鍵的發(fā)現(xiàn)在浮雕紋飾層。
鳳紋的浮雕不是后刻的——紋飾從銅體表面自然凸起,截面顯示紋飾與鏡體是一體鑄造,沒有二次加工的界面。
而且——紋飾層的下面,還有一層東西。
一行極淺的銘文。被鳳紋覆蓋住了,從外面根本看不到。
銘文在銅鏡背面的中心圓鈕周圍,環(huán)形排列。字跡因為年代久遠已經(jīng)有些模糊,但透視之下還是能辨認出幾個字。
“千秋萬歲......宜......”
透視消失了。太陽穴一跳,比平時重一些。
沈牧把銅鏡放在柜臺上,斟酌了一下措辭。
“方先生,這面鏡子的鑄工很好,鳳紋一體成型,不是后刻的。銅質密實,氣孔極少。”
方啟明身體前傾了一些。
“從工藝特征看,我偏向唐代。”沈牧說,“宋仿唐的工藝再好,鑄造時銅液的流動痕跡跟唐鏡不一樣。唐鏡的銅液鋪展均勻,宋仿的往往邊緣會有微微的偏厚。這面鏡子的厚度過渡很自然,沒有偏厚的問題。”
這是他從透視看到的真實信息,用趙德發(fā)教過的銅器斷代知識包裝了一遍。
“還有一個線索。”沈牧頓了一下,“鳳紋下面可能有一層銘文,被紋飾蓋住了。如果能做X光檢測確認銘文內容,斷代會更精準。”
方啟明的表情變了。
“銘文?鳳紋下面?”
“我不完全確定。”沈牧說得保守,“但從鑄造紋理看,鳳紋下面的銅面不是平的,像是有字的起伏。建議做個無損檢測看看。”
方啟明盯著銅鏡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頭看沈牧。
“小沈,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歲......能看到這一層的人,我認識的不超過三個。”方啟明把銅鏡小心地放回錦盒,合上蓋子,“掌眼費多少?”
趙德發(fā)在后面咳嗽了一聲。
沈牧說:“三件一共三千。”
方啟明沒還價,從錢夾里抽出三千塊放在柜臺上。
“小沈,以后有需要鑒定的東西,我還來找你。”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電話。銅鏡的事等我做了X光再跟你說結果。”
方啟明走后,趙德發(fā)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沈牧身邊。
“你怎么知道鳳紋下面有銘文?”
沈牧想了兩秒。
“猜的。鳳紋的浮雕底面摸著不平整,像是有被覆蓋的東西。”
趙德發(fā)看著他,目光比平時停得久了一些。
“你這個猜法......有點準。”
他沒再追問,轉身回了柜臺。
沈牧攥著那三千塊掌眼費,心跳還在往回落。
這是他目前為止接的最大一單鑒定。方啟明不是普通客戶——能拿著唐代銅鏡來鑒定的人,背后的收藏圈層級比古玩城的地攤高出好幾個檔次。
如果銅鏡真是唐代的,方啟明會傳出去??诳谙鄠?,他的名氣會從古玩城這個小池塘,往外面的大河里蔓延。
趙德發(fā)說過——在古玩這行,一個鑒定師的名聲是一筆一筆攢出來的。
第一筆,現(xiàn)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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