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原本打算只看不動手。
計劃變了。
變化來自第十四個上臺的人。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西裝革履,手里拎著一個高檔錦盒。上臺之后先自我介紹——“李總,做房地產(chǎn)的,業(yè)余喜歡收藏。”
他打開錦盒,取出一只碗。
青花碗,碗口大約十五厘米,畫片是松竹梅紋。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書。
馬教授先看,翻來覆去端詳了一會兒。
“釉面光潔,畫工規(guī)整,底款篆書工整。乾隆官窯風格。”他把碗放在絨布上,“方先生看看?”
方正道接過碗,照例先看釉面,再看底足,最后側(cè)著碗照燈。
“乾隆官窯青花。”方正道說得很干脆,“青花發(fā)色純正,畫片構(gòu)圖標準化程度高,符合御窯廠的規(guī)制。胎質(zhì)細白,修足規(guī)整。我的判斷是——真品。市場參考價十五到二十萬。”
臺下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騷動。十五到二十萬,對在場的大部分人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shù)字。
李總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陳先生?”馬教授看向陳少白。
陳少白接過碗,只看了幾秒就放下了。
“我同意方先生的判斷。”他微笑著說,“好東西。”
三位評審意見一致——乾隆官窯青花真品。
李總滿面春風地準備下臺。
沈牧站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站起來。也許是因為那只碗在燈光下的青花發(fā)色讓他覺得有一點不對,也許是因為方正道鑒定時看都沒看圈足內(nèi)壁就下了結(jié)論。
但更大的原因是——他從臺下的角度看了一眼碗底,看到了一個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東西。
碗底的釉面上,有一圈極細的打磨痕。
普通人看不到。隔著七八米的距離,燈光下那圈打磨痕幾乎是隱形的。但沈牧在德發(fā)齋看了兩年的瓷器,趙德發(fā)教過他——“釉面打磨痕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有人動過底足。”
“等一下。”沈牧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場都聽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zhuǎn)向他。
李總停住了腳步。馬教授抬起頭。方正道的筆尖停在了本子上。
陳少白轉(zhuǎn)過頭來。
那是沈牧第一次與陳少白四目相對。
陳少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慈说臅r候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好像在估量你身上每一寸皮膚值多少錢。
“這位先生有什么高見?”主持人走過來問。
沈牧走出座位,向臺前走去。走廊不長,但他能感覺到兩側(c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認出了他。
“那不是德發(fā)齋的那個小伙子嗎?”
“就是他?聽說挺能看的......”
“嘁,他算老幾,人家三個評審都說真品了。”
沈牧走上臺,站在評審桌前面。
“我想再看看這只碗。”
方正道放下筆,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惱怒,也沒有好奇——是一種非常冷靜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標本。
“你是?”方正道問。
“沈牧。德發(fā)齋。”
方正道的瞳孔幾乎不可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請。”他做了個手勢。
沈牧拿起那只青花碗。
先看釉面——光潔,開片細密,氣泡均勻。這些外觀特征確實符合乾隆官窯。
翻過來看底足。底款的篆書寫得工整,“大清乾隆年制”六個字一絲不茍。
但沈牧的注意力不在款上。
他的手指沿著圈足的外壁慢慢摸過去——然后停在了一個位置。
圈足外壁和碗底釉面的交界處,有一圈極細的打磨痕。用手指摸能感覺到——釉面在這個位置比周圍略低了零點幾毫米,像是被細砂紙打磨過。
他把碗翻過來,手指假裝在摸底款的字跡——透視觸發(fā)了。
五秒。
碗底的截面在他眼前展開。
胎骨——細白,密度不錯。但在圈足的底部,有一層極薄的接合面。
接合面。
這意味著碗的底足不是原裝的——是后來接上去的。
有人把碗的原底足切掉了,換上了一個帶有“大清乾隆年制”底款的新底足,然后在接合處做了精細的打磨和補釉,掩蓋痕跡。
換底。
這是古玩造假中最隱蔽的一種手法——把一件普品或者年代較晚的碗的碗身保留,換上一個年代更早或者級別更高的底足。底款決定了年代判斷,底足對了,整件東西就“對”了。
但底足和碗身的胎骨不一樣。
碗身的胎骨密度比底足略低。這兩部分不是同一種胎土燒制的。
透視消失了。太陽穴一跳。
沈牧把碗放在絨布上。
整個會場安靜得能聽到空調(diào)的嗡嗡聲。
“這只碗的碗身是真的。”沈牧說,“但底足不是原裝的。”
臺下像是被投了一顆石子的水面——漣——不,波紋從前排往后擴散開去。
“你說什么?”李總的臉色變了。
方正道沒出聲,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碗身的青花發(fā)色和畫工確實是乾隆官窯的路子。”沈牧盡量把話說清楚,“但底足有問題。圈足外壁和碗底釉面交界處有一圈打磨痕——肉眼不太明顯,但手摸能感覺到。這說明有人在這個位置做過處理。”
他把碗翻過來,指著圈足的位置。
“我的判斷是——碗身是乾隆年間的真品,但底足是后換的。原底足可能損壞了或者底款不對,有人換了一個帶官窯款的底足接上去。”
“這種手法叫換底,是高端仿造里最難識別的一種。碗身和底足分別看都是真品,但它們不屬于同一只碗。”
會場里的議論聲變大了。
李總的臉已經(jīng)紅了——不是羞,是氣。
“你憑什么這么說?三個評審都說是真品,你一個人說有問題?”
“不需要憑什么。”沈牧的聲音平靜,“你用手指摸一下圈足外壁和碗底的交界處,就知道有沒有打磨痕了。”
馬教授伸出手,接過碗,手指沿著沈牧指的位置摸了一圈。
他的表情變了。
“確實......有打磨感。”馬教授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把碗遞給方正道,“方先生,你再看看?”
方正道接過碗,手指在圈足上停了幾秒。
然后他放下了碗。
“打磨痕是有的。”方正道的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跟他無關(guān)的事實,“但打磨痕不一定意味著換底。也可能是修復過程中對底足做的清理。”
“可以做胎土成分對比。”沈牧說,“碗身取一小片樣本,底足取一小片樣本,如果胎土成分不一致——就是換底。”
方正道看著沈牧,沉默了兩秒。
“你提出的方法是對的。”他說,“但在交流會的現(xiàn)場沒有條件做。”
“所以我的結(jié)論只是——存疑。”沈牧后退了一步,“建議碗的主人在出手前做一次胎土檢測。”
他沒有說“這是假的”。他只說“存疑”。
給方正道留了余地,也給自己留了退路。
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三個評審一致認定的“真品”,被一個沒坐在評審席上的年輕人指出了破綻。而且這個年輕人說的理由——打磨痕——所有人用手指摸一下就能驗證。
這不是口說無憑的質(zhì)疑。這是實打?qū)嵉淖C據(jù)。
李總拿回碗,臉色鐵青地下了臺。
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鼓起了掌。
掌聲不算熱烈,但帶著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認可——不是為打臉鼓掌,是為本事鼓掌。
沈牧轉(zhuǎn)身走下臺。
經(jīng)過陳少白身邊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句話。
“年輕人,好眼力。”
陳少白的聲音溫和,笑容得體。
但沈牧的后背微微發(fā)涼。
那句話不像贊美。
像標記。
沈牧回到座位上,周胖子興奮得快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他沖沈牧豎了個大拇指,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牧哥牛逼”。
沈牧沒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
不是緊張。是透視之后的余震——太陽穴還在隱隱地跳。
但他知道——
剛才那一下,值。
三百個人面前,三個評審面前,他證明了一件事——
沈牧的眼力,不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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