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陳少白。
周六下午,他去錦華拍賣行查閱資料庫的路上,在古玩城門口的臺階上被人攔住了。
陳少白一個人,沒帶隨從。
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薄風衣,手里拎著一個皮質(zhì)手提袋。站在臺階上看著沈牧,嘴角帶著那種標志性的微笑——既溫和又有距離感。
“沈小哥,有緣。”
沈牧站住了。
他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臺階上還有幾個進出的行人,不算偏僻。中午時分,陽光很亮。
“陳先生。”
“別這么生分。”陳少白從臺階上走下來,站到沈牧面前。近距離看他,比交流會上顯得更瘦一些,但精神頭很足。眼角的細紋在笑起來的時候更明顯,像是刻意經(jīng)營出來的親和力。
“劉裕去你那兒的事,我聽說了。”陳少白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他做事太直了,上來就談簽約,沒禮貌。你別介意。”
沈牧沒接話。
“我真正想說的不是簽約。”陳少白從手提袋里取出一個錦盒,打開——里面是一件東西。
一塊玉璧。
圓形,直徑約十五厘米。青灰色,表面有土沁和灰皮。雕刻著谷紋——密密麻麻的小圓粒均勻分布在璧面上,像排列整齊的麥粒。
“這件東西我昨天剛?cè)胧帧?rdquo;陳少白把錦盒遞向沈牧,“想請你給看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沈牧。
這不是普通的鑒定請求。這是一個測試。
陳少白要親眼看看沈牧鑒定東西的過程——看他怎么看、看多久、從哪里入手。
沈牧接過錦盒。
拒絕只會顯得心虛。
他拿起玉璧。
谷紋玉璧。如果是真正的戰(zhàn)國或者漢代的古玉璧,價值在幾十萬到上百萬之間。
先看表面——土沁自然,灰皮分布不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這符合長時間埋藏的特征。做舊的土沁通常很均勻。
谷紋的雕刻——每個小圓粒都有獨立的手工痕跡,尾部有收刀的細微變化。機器雕刻的谷紋尾部是一模一樣的。
圓璧的邊緣——有自然的磕碰痕跡,不是銳角的斷裂而是圓潤的老磕。
從常規(guī)方法看,這件玉璧的外觀特征指向真品。
但沈牧不打算用透視。
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陳少白在看著他。
如果他摸了一下玉璧之后就給出精確的材質(zhì)判斷,陳少白一定會注意到。這個人比錢老板、比劉先生那個試探者都聰明得多。在他面前暴露太多,等于遞給對方一把刀。
沈牧用了三分鐘,按照趙德發(fā)教的標準流程仔細看了一遍。
“谷紋玉璧。從土沁、灰皮、谷紋刀工來看,年代應(yīng)該在戰(zhàn)國到兩漢之間。玉料偏青灰色,可能是疆域料或者甘肅料——具體需要看料子的細部結(jié)構(gòu)。”
他把玉璧放回錦盒。
“整體判斷——偏向真品,但需要做碳十四測定和微量元素分析才能確認年代。”
故意說得保守。
陳少白接過錦盒,沒有露出失望也沒有露出滿意——他的表情管理太好了。
“沈小哥果然謹慎。”他合上錦盒,“年輕人謹慎是好事。”
他把錦盒放回手提袋,然后看著沈牧。
“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
沈牧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像你爹。”陳少白笑了,“你爹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看東西的時候很專注,不急不躁。不過他比你膽子大——看到不對的東西,當場就說。”
“你認識我爹。”
“當然認識。”陳少白的語氣很自然,“你爹是四大名手之一。在這個行當里,誰不認識沈建國?”
他停了一下。
“可惜了。你爹是個好鑒定師。但好鑒定師不一定有好下場——這個行當,眼力只是一半,另一半是人情世故。你爹眼力滿分,人情世故不及格。”
這句話聽著像感嘆,但沈牧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提醒?;蛘哒f,警告。
“你爹當年犯的錯,不是鑒定錯了。是站錯了隊。”陳少白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變了——從溫和變成了審視,“他一個人扛著真品的判斷,跟所有人對著干。結(jié)果怎樣?名聲全毀了。”
“他鑒定的那件東西到底是不是真品——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人站在他那邊。”
陳少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沈牧心上。
“沈小哥,你現(xiàn)在正在往上走。交流會上一戰(zhàn)成名,古玩城有人開始叫你沈師傅,錦華拍賣行的蘇小姐也很欣賞你——你的路,比你爹當年寬多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牧的肩膀。
“別把路走窄了。”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那件玉璧是真品。戰(zhàn)國晚期的。等碳十四結(jié)果出來,我讓人把報告給你看看。”
他笑著走遠了。
沈牧站在臺階上,太陽曬在身上,但他覺得冷。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層的感覺——陳少白的每一句話都在釋放信號。
“你爹站錯了隊”——意思是:別站到我的對立面。
“沒有人站在他那邊”——意思是:你也會一樣。
“別把路走窄了”——意思是:最后的警告。
陳少白不是在跟他套近乎。
是在畫一條線。
線的這邊是“朋友”,線的那邊是“敵人”。
沈牧在那條線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走進古玩城,穿過走廊,走向錦華拍賣行的方向。
他沒有選擇站在哪一邊。
因為他還不夠強。
但他記住了陳少白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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