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周的早晨，林秀蘭確實起床了。

四點五十的鬧鐘，她設了三個。摸黑進廚房，打開燈，刺眼。從冰箱里拿出雞蛋，手抖，掉了一顆，蛋黃碎在地板上。

她蹲下去擦，聽見周建國在隔壁房間咳嗽——不是真咳，是清嗓子，提醒她他醒了。

「秀蘭？」他叫，聲音含糊，像剛睡醒，「粥好了嗎？」

「快了，」她說，「蛋煎老了，我重做?！?/p>

「嗯?！?/p>

她重新煎蛋，油星子濺到手背上，燙出一個小泡。她沒出聲，把蛋翻了個面，溏心。粥在鍋里咕嘟，她盯著那個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從廚房角度能照到她的背影，照不到她的臉。

她想，它現(xiàn)在錄下的是什么？一個六十二歲的老太太，凌晨五點，在給一個只認識三個月的男人煎蛋。

粥上桌，蛋上桌，腐乳擺好。周建國坐下來，看也不看她，拿起筷子，戳破蛋黃，看著黃色的液體流出來，才滿意地點頭。

「可以?！顾f。

她坐下，給自己盛了一碗粥。他抬頭看她，眉頭皺起來：「你吃這么多？」

她碗里的粥，不到半碗。

「我……」

「算了，」他擺擺手，「吃吧。以后少盛點，你腰粗了，不好看?！?/p>

她低頭看自己的腰。確實粗了，老陳走后，她胖了八斤。但「不好看」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像針扎。她放下碗，不吃了。

他吃完，碗一推，站起來往客廳走：「你洗。我去看新聞?！?/p>

她洗碗的時候，聽見電視打開，戲曲頻道，咿咿呀呀。老陳活著的時候，看新聞聯(lián)播，看完就關。周建國看戲曲，音量開到三十，他說聽力不好。

洗完碗，她擦手，抬頭又看見那個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

「建國，」她走出廚房，「客廳那個黑東西是什么？」

他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盯著電視，像沒聽見。

「建國？」

「防賊的，」他說，終于看她一眼，「現(xiàn)在小偷多，你一個人在家不安全?！?/p>

「可這是客廳……」

「客廳也要防?！顾D(zhuǎn)回頭，繼續(xù)看戲，「對了，明天你把我那件藍襯衫洗了，手洗，別用洗衣機，會變形。」

她站著沒動。攝像頭在轉(zhuǎn)，慢慢轉(zhuǎn)，對著她。她覺得它在看她的臉。

「還有事？」周建國問，眼睛沒離開電視。

「沒，」她說，「我去收拾房間?！?/p>

次臥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她打開衣柜，里面掛著周建國前妻的衣服——三件花襯衫，兩條黑褲子，還有一件紅色的羽絨服。衣服上有樟腦味，還有別的味道，像放久了的被子。

她把自己的衣服掛進去，擠在那些衣服旁邊。紫色的襯衫，老陳說好看的那件。掛上去的時候，衣架碰到旁邊那件花襯衫，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她關柜門，坐在床上。床墊很硬。她躺下，盯著天花板，聽見客廳傳來周建國的笑聲——戲曲里演到什么好笑的情節(jié)了，他笑得很大聲。

她閉上眼，想睡個回籠覺。但剛迷糊，門響了。

不是踹門，是敲門，很輕，三下。

她起來，去開門。周建國坐在沙發(fā)上，沒動，像沒聽見。

門外是張姐，廣場舞的領舞，涂著口紅，手里提著一兜蘋果。

「林老師，」她嗓門大，「聽說你嫁人了？我來看看你！」

她讓她進來，有點慌。周建國這才站起來，臉上掛著笑：「秀蘭的朋友？快坐快坐，我給你倒茶?！?/p>

他熱情得不像剛才那個人。張姐坐下，眼睛在屋里轉(zhuǎn)，落在那個攝像頭上。

「喲，」她說，「還裝監(jiān)控呢？」

「防賊，」周建國遞茶，「現(xiàn)在不安全?！?/p>

「防什么賊啊，」張姐笑，「秀蘭就是最大的寶貝，你防著別人搶走吧？」

周建國笑，沒接話。張姐喝了茶，坐了十分鐘，走了。臨走時她拉著林秀蘭到門口，壓低聲音：「秀蘭，那攝像頭……對著客廳也對著你房間呢，你注意點?！?/p>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看見了，」她說，「紅燈一閃一閃的，角度不對。你自己看看?！?/p>

她走了。林秀蘭站在門口，回頭看電視頂上的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她順著它的角度，看向她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從那個角度，能看見她的床。

她走過去，把門關緊。然后回到客廳，周建國還在看戲曲。

「建國，」她說，「攝像頭能不能換個角度？」

「怎么了？」

「對著我房間了，」她說，「我不習慣?！?/p>

他看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像刀鋒劃過。然后他站起來，搬了個凳子，把攝像頭扭了扭。

「行了，」他說，「對著大門了。」

她抬頭看，紅燈還是一閃一閃。但她分不清它對著哪里了。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

盯著天花板，等那個咳嗽聲。但周建國沒咳嗽，他在隔壁房間打呼嚕，聲音很大，像拉風箱。她想起他說「我打呼嚕，怕吵著你」，所以分房睡。但現(xiàn)在這呼嚕聲，隔著墻也能聽見。

她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經(jīng)過客廳，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那個攝像頭的紅燈在黑暗中特別亮，像野獸的眼睛。

她停下來，盯著它。它也盯著她。

她想，它現(xiàn)在錄下的是什么？一個六十二歲的老太太，凌晨兩點，穿著睡衣，站在客廳里，像個傻子。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手機亮了，是小雨發(fā)來的微信：「媽，怎么樣？」

她想回，但不知道該說什么。說周建國讓她凌晨五點起床煎蛋？說客廳有個攝像頭對著她？說他的兒子在新婚之夜帶著打手讓她簽放棄房產(chǎn)的協(xié)議？

她說不出口。

她沒回，把手機扣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等天亮。

凌晨四點五十，鬧鐘響了。她爬起來，去廚房。經(jīng)過客廳，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她故意沒看它，打開冰箱，拿出雞蛋。

手不抖了。燙出的泡還在，但她沒感覺疼。

蛋煎好，溏心。粥煮好，白花花的一鍋。腐乳擺好，筷子擺好。

周建國坐下來，戳破蛋黃，黃色的液體流出來。他點頭：「可以。」

然后他捂住胸口，臉色發(fā)白，筷子掉在地上。

「秀蘭……」他叫，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藥……我包里有藥……」

她知道他有心絞痛，她知道他的公文包里常年備著硝酸甘油。

她蹲下去，打開他的包。藥瓶在里面，她拿出來，擰開蓋子。倒出三粒，白色的小藥片，躺在他手心里。

她看著他吞下去，看著他臉色慢慢緩過來，看著他靠在椅背上喘氣。

「老了，」他說，「不中用了。」

她沒說話，把藥瓶放回包里。拉鏈拉上的那一刻，她看見包里有一樣東西。

一疊照片。邊角露出來，她瞥見一張照片上的畫面——是她在菜市場買菜，背影，角度是從斜后方拍的。

她拉上拉鏈，站起來，收碗。

「秀蘭，」他在身后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明天去把房產(chǎn)證拿來吧。我?guī)湍惚９?。?/p>

她的手停在半空。

「咱們是一家人了，」他說，「東西要放在一起。你那個房子，也該賣了，錢放我這，我?guī)湍阃顿Y。」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他的指甲還是干干凈凈的，臉色還有點發(fā)白，但眼睛是亮的。

「我考慮考慮，」她說。

「好，」他笑了，「考慮考慮。明天給我答復?！?/p>

她沒給答復。第二天，第三天，都沒給。

第四天晚上，周建國沒有打呼嚕。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那個咳嗽聲。沒有。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像墳墓。

她爬起來，去客廳。月光照進來，攝像頭的紅燈一閃一閃。周建國不在沙發(fā)上，不在他房間。衛(wèi)生間的燈亮著，門縫下透出一道光。

她走過去，敲門：「建國？」

沒有回答。

她推開門。周建國坐在馬桶上，沒穿褲子，手里拿著一張紙。他抬頭看她，眼睛很紅，像哭過，又像發(fā)怒。

「秀蘭，」他說，「你為什么不聽話？」

「什么？」

他把手里的紙舉起來。她看見了，是她的銀行流水——她每個月取退休金的日子、金額，甚至她在超市刷卡的記錄。

「你查我？」她說，聲音發(fā)抖。

「一家人，」他說，站起來，褲子還掛在腳踝上，「要透明。你偷偷取錢，給誰了？野男人？」

「我沒有，」她說，「那是我的生活費……」

他走過來，沒提褲子，就那么走過來。她后退，背抵著墻。他把手里的紙拍在她臉上，紙張邊緣劃破了她的臉頰，一道細小的血痕。

「明天，」他說，「把存折給我。不然，我就告訴小雨，你虐待老人，圖我的房子。你猜她信誰？」

他轉(zhuǎn)身，提上褲子，走出衛(wèi)生間。她站在那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六十二歲，臉上有血痕，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頭發(fā)亂蓬蓬的。

攝像頭在走廊里，紅燈一閃一閃。

她后來才想起來，那天晚上，周建國抽屜沒關嚴。她經(jīng)過他房間時，看見里面有一疊東西，像照片。

但她沒敢看。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天亮。

凌晨四點五十，鬧鐘響了。她爬起來，去廚房。煎蛋，煮粥，擺腐乳。手不抖了，臉上的血痕結(jié)痂了，有點癢。

周建國坐下來，戳破蛋黃，黃色的液體流出來。他說：「可以?！?/p>

然后他說：「今天把存折帶來。下午我?guī)闳ャy行，過戶。」

她點頭：「好。」

她沒看見自己手里的東西——那把菜刀，她攥了一早上，現(xiàn)在還在手里，藏在圍裙下面。

她沒砍下去。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她看見那個攝像頭在轉(zhuǎn)，慢慢轉(zhuǎn)，對著他們。

它什么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