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被狠狠踹開的巨響，震得整間倉庫簌簌掉灰。冰冷的夜風(fēng)裹著雨水灌進來，幾道刺眼的手電光柱如同毒蛇吐信，在黑暗中瘋狂掃動，每一次晃動，都讓林麗茹的心跳跟著一緊。

她死死縮在麻將桌板與墻壁的夾縫里，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墻面，呼吸壓到最輕最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氣息流動。懷里緊緊抱著舅舅的筆記本、檔案袋與那雙合攏的紅中，那些紙張的棱角硌著胸口，卻讓她在極致的恐慌里，守住了最后一絲鎮(zhèn)定。

不能動，不能出聲，不能被發(fā)現(xiàn)。一旦被抓，證據(jù)會被奪走，舅舅的冤屈會永遠埋在黑暗里，而她，會像這件廢棄倉庫一樣，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給我仔細搜！every角落都不要放過！”領(lǐng)頭的男人厲聲嘶吼，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老財說了，那女的帶著證據(jù)躲在這，人不用留活口，東西必須拿到！”

“是！”

腳步聲雜亂地散開，皮鞋踩過碎玻璃與木屑，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光柱在木料堆、紙箱堆、翻倒的桌椅間來回掃蕩，好幾次都直直照到她藏身的桌板邊緣，只差毫厘，就能將她徹底暴露。

林麗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向包側(cè)那把小巧的美工刀。刀柄被她攥得發(fā)燙，她不是坐以待斃的人。真到了最后一步，她會拼盡全力，哪怕同歸于盡，也絕不會讓證據(jù)落入老財手里。

“這邊沒有！”

“箱子都是空的！”

“通風(fēng)口也沒人！”

手下的匯報一聲聲傳來，領(lǐng)頭的男人越發(fā)煩躁，狠狠一腳踹在木柜上：“媽的！人跑哪去了？明明看見她進了這片貨運區(qū)！”

“強哥，會不會是情報錯了？老周那家伙，別是耍我們吧？”

“老周不敢！”被稱作強哥的領(lǐng)頭人陰惻惻地冷笑，“他家人還在我們手里，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撒謊！那女的肯定還在這間倉庫里，給我翻！把這里拆了也要把她找出來！”

腳步聲再次逼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光柱在桌板底下來回晃動，林麗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褲腳濺起的泥點。她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全身肌肉緊繃到極致，隨時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哐當(dāng)——！”倉庫另一側(cè)突然傳來重物倒塌的巨響，像是一整排木料被人狠狠推倒。

“誰？！”強哥厲聲大喝。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光柱齊刷刷轉(zhuǎn)向倉庫深處，腳步聲轟然撤離，朝著聲響來源沖去。

“過去看看！”

“小心有埋伏！”

林麗茹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衣服上，冰冷刺骨。

是誰？是陸沉淵派來的人？還是……另有其人？她來不及細想，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跑。這是她唯一的生機。她抱緊證據(jù)，彎著腰，如同暗夜?jié)撔械呢垼N著墻壁，悄無聲息地朝著東側(cè)通風(fēng)口挪動。短短幾米的距離，她走得如同在刀尖上踱步，每一步都輕之又輕，生怕發(fā)出半點聲響。

終于，指尖觸到了通風(fēng)口冰冷的鐵框。狹小、逼仄，剛好能容一個人側(cè)身爬過。林麗茹沒有絲毫猶豫，將檔案袋與筆記本先從通風(fēng)口遞出去，自己緊跟著彎腰鉆過。冰涼的鐵框刮過手臂，留下一道紅痕，她渾然不覺，滿心都是逃離的執(zhí)念。就在她整個人即將鉆出通風(fēng)口的剎那——

“在那里！她跑了！”一道凄厲的嘶吼刺破雨夜。

被引開的人竟然折返了。林麗茹心頭一沉，不再顧及任何隱蔽，猛地鉆出通風(fēng)口，拔腿就往漆黑的巷弄深處狂奔！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臉上，視線模糊一片，耳邊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身后越來越近的怒吼與冰冷的槍械上膛聲。

“砰——！”子彈刻意抬高半寸，擦著她的耳邊飛過，擊中前方的鐵皮集裝箱，發(fā)出刺耳的金屬巨響，火花四濺。這一槍不是要殺她，是逼她跑，是留活路。林麗茹腳下一個趔趄，卻絲毫不敢停頓，拼盡全身力氣往前沖。她很清楚，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條。舅舅用命換來的證據(jù)，會被銷毀。他所受的冤屈，將永遠石沉大海。這場以爛牌開局的復(fù)仇，會直接結(jié)束在深淵里。她不能輸，絕對不能。就在她體力即將耗盡、雙腿發(fā)軟的瞬間，前方雨幕中，忽然亮起一道穩(wěn)定的車燈。

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巷口最顯眼的位置，車窗半降，一道頎長的身影坐在駕駛座上，周身散發(fā)著讓人安定的壓迫感。是陸沉淵，林麗茹瞳孔驟然一縮，他竟然親自來了。

“上車。”低沉的聲音穿透雨幕，簡潔、有力，不容拒絕。

身后的追兵已經(jīng)近在咫尺，手電光柱牢牢鎖定了她的背影，腳步聲與嘶吼聲幾乎貼在耳邊。

林麗茹沒有任何選擇，也沒有任何猶豫。她猛地拉開車門，幾乎是摔進副駕駛座，車門還未完全關(guān)緊，陸沉淵已經(jīng)一腳油門踩到底。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引擎轟鳴著沖破雨幕，將身后的追兵、槍聲、殺意，徹底甩進無邊無際的黑暗里。

車廂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雨水瘋狂拍打車窗的聲音，與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林麗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剛才那幾分鐘的絕境，是她這輩子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她低頭，看著懷里完好無損的證據(jù)與那雙紅中，眼眶微微發(fā)熱。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就撐不住了。

陸沉淵目視前方，面色依舊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隨手遞過來一條干燥的毛巾，聲音低沉平穩(wěn)：“擦擦。”

林麗茹接過毛巾，捂住冰冷的臉，聲音帶著未平的顫抖：“你為什么會親自來？”

“我不來，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尸體了。”陸沉淵語氣平淡，卻直白得讓人無法反駁，“老財這次是動真格的，要把你和證據(jù)一起埋在貨運區(qū)。”

“追殺我的人，是老財?shù)牡障担?rdquo;

“是。”陸沉淵點頭，眸底掠過一絲冷冽，“領(lǐng)頭的叫強子，是老財?shù)男母梗?dāng)年你舅舅出事，他也在場。”

林麗茹攥緊毛巾，指節(jié)發(fā)白：“又是他。”所有的線索，再一次繞回同一個點。老財，心腹，當(dāng)年的命案，一場又一場的追殺。

“你為什么救我？”林麗茹再次問出這個問題，目光直直看向陸沉淵，“你不止一次救我，幫我，給我線索，你到底圖什么？”她不信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在這個吃人的地下世界里。

陸沉淵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璋抵?，他的眼眸深邃得看不見底，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復(fù)雜：“我不喜歡別人在我的地盤上，隨便殺人。更不喜歡，我看好的牌，還沒上桌就被人扔掉。你在我眼里，從頭到尾，都是一副牌。一副起手稀爛，卻偏偏有著逆天翻盤可能的絕牌。”

林麗茹一怔，原來在他眼里，她依舊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局棋、一張牌、一個能幫他了結(jié)十年舊局的棋子?？善婀值氖?，她并沒有生氣。在這片黑暗里，被當(dāng)成一副牌，反而比被當(dāng)成一個人，更安全，更有用。

“追殺我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林麗茹壓下情緒，冷靜說道，“他們還會繼續(xù)找我，搶證據(jù)。”

“他們沒機會了。”陸沉淵語氣淡淡，“從今晚開始，你身邊會有人暗中保護，老財?shù)娜?，近不了你的身?rdquo;

林麗茹心頭微震，他竟然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一切。“你早就知道我會去倉庫？”

“老周一動，我就知道他會把你往倉庫引。”陸沉淵冷笑一聲，“那是老財最慣用的伎倆，用真線索，設(shè)死局，一箭雙雕。”

“老周……”林麗茹握緊拳頭，“他到底是哪邊的？”

“雙面人。”陸沉淵給出答案，“一邊被老財拿捏家人，不得不聽話報信；一邊又念著你舅舅的舊恩，不敢真的對你下死手。所以他給你的地址是真的，證據(jù)是真的，卻也把你的行蹤，賣給了老財。”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敵人，而是這種騎墻、搖擺、half忠half奸的人。

林麗茹閉上眼，將所有信息整理清楚。U盤是誘餌，倉庫證據(jù)是真的，老周是雙面眼線，老財要殺她滅口，陸沉淵是她唯一的靠山。她手里的牌，依舊是爛牌，可這副爛牌，已經(jīng)多了幾張關(guān)鍵的靠張。“接下來，我該怎么做？”林麗茹睜開眼，眼神堅定，不再是求助，而是確認下一步的戰(zhàn)局。

陸沉淵目視前方，車速平穩(wěn)下來，駛?cè)肫ъo的街道。他沉默幾秒，緩緩開口，聲音一字一頓，清晰而沉重：“回到牌桌上去。公開贏牌。贏到所有人都知道你，怕你，敬你。贏到老財，不得不親自上桌，跟你做個了斷。”

回到牌桌，用麻將做刀，用輸贏做劍，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逼出幕后最大的莊家。這是最危險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林麗茹低頭，看著懷里那雙拼合完整的紅中，紅中成雙，局換人掌。舅舅，我接下你的局。

陸沉淵，我接下你的棋。老財，我接下你的對決帖。

她深吸一口氣，雨水的冰冷與心底的滾燙交織在一起，聲音平靜卻無比堅定：“好，我回去，我會在牌桌上，一局一局，贏到他出現(xiàn)。”

陸沉淵眸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贊許，車緩緩?fù)Ｔ谝粭l僻靜小巷的陰影里。“這里安全。”陸沉淵開口，“下車后，自己走回去，今晚不要回住處，找地方先躲起來。我會聯(lián)系你。”

林麗茹解開安全帶，抱好證據(jù)，推開車門，腳步頓住，她回頭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陸沉淵。”

“嗯？”

“十年前那局牌，你是裁判。”林麗茹目光銳利，“你看著我舅舅被殺，對不對？”

車廂內(nèi)瞬間沉默，雨水敲打車頂，滴答作響。

許久，陸沉淵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沙?。?ldquo;是，我沒攔住，所以這十年，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替沈建明，打完那最后一張牌的人。

林麗茹沒有再問，她轉(zhuǎn)身下車，關(guān)上車門，消失在雨夜的小巷深處。

黑色轎車靜靜停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徹底不見，陸沉淵才拿起手機，撥通一個電話，聲音冷得像冰：“從今晚起，林麗茹的安全，全權(quán)負責(zé)。老財?shù)娜耍俑铱拷徊?，就地處理，不用匯報。”

“是。”

掛掉電話，陸沉淵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輕輕摩挲著口袋里那張舊紅中。沈建明，你沒走完的路，你沒打完的局，你沒報的仇，且看你的外甥女。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毀了這局牌。

雨夜更深，林麗茹抱著證據(jù)，走在黑暗的小巷里。懷里的雙紅中，溫?zé)岫鴪远?。她的路，還很長。她的局，才剛剛進入中盤。爛牌在手，孤勇在心。深淵在前，真相在后。她不會停，不會退，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