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周,林逍和林薇每天下午都在圖書館碰頭。
周明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兩個人一頁一頁地翻。筆記本里有文字記錄,有手繪圖,有貼上去的照片和拓片,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隨手記——購物清單、電話號碼、天氣情況。林薇負(fù)責(zé)整理文字部分,林逍負(fù)責(zé)比對刻痕照片。
“周明這個人做事很細(xì)。”林薇翻著一頁筆記,“每去一次龍淵塔,他都會記下日期、時間、天氣、帶了什么工具、拍了多少張照片。你看這個——‘四月十二日,晴,東南風(fēng)二級,帶了相機(jī)、卷尺、手電筒、繩子,拍了四十七張照片,拓片三份。’”
“他一個人去的?”
“大部分時間一個人。有時候叫上我,但我不是每次都有空。”林薇頓了頓,“他說一個人去比較安靜,能靜下心來看東西。”
林逍翻到一頁貼滿照片的筆記。照片拍的是龍淵塔基石板的局部特寫,每一張下面都用鉛筆標(biāo)了編號和位置。他湊近了看,其中一張照片的邊緣,有一小塊缺損,形狀和他手里的碎片很像。
“你看這張。”他把筆記本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你那塊碎片還在嗎?”
“在宿舍。”
“晚上拿過來對比一下?”
“行。”
晚上,林逍帶著碎片去了圖書館。林薇已經(jīng)在了,把周明的筆記本翻到那一頁等著。林逍把碎片放在照片旁邊,兩個人都湊近了看。
碎片的邊緣和照片上那個缺損的位置對得上,但不是完全吻合。林薇拿尺子量了一下,皺著眉搖了搖頭。
“尺寸不對。照片上的缺損比你的碎片大了一圈。”
“可能是角度問題?”
“可能。”林薇把碎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也可能是你的碎片不是從這塊石板上掉的,是別的石板。”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周明筆記本里提到過,龍淵塔基石板不止一塊。”林薇翻著筆記,“他記了至少五塊大石板的位置和尺寸,每一塊上面都有刻痕。你的碎片可能來自其中一塊他還沒來得及拍全的。”
“他拍全了哪幾塊?”
“三塊。另外兩塊他只拍了局部,沒拍整體。”林薇指著筆記本上的一張圖,“你看這個,他畫了其中一塊沒拍全的石板草圖,邊緣的線條走向和你碎片上的很像。”
林逍看了一會兒那張草圖,把碎片放在旁邊比了比。
確實像。
“你這個碎片應(yīng)該就是從那塊石板上掉下來的。”林薇說,“但周明沒拍到那塊石板的整體照片,所以我們沒法完全確認(rèn)。”
“他為什么沒拍?”
“那塊石板大半截埋在土里,拍不全。他本來打算下次去的時候帶工具挖開,但還沒等到下次,工地就圍起來了。”林薇合上筆記本,“后來他就出事了。”
兩個人把東西收好,走出圖書館。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著,有幾只飛蟲在光里轉(zhuǎn)圈。
“林逍。”林薇叫他。
“嗯?”
“你說周明進(jìn)去那個洞,是不是就是為了找那塊被埋住的石板?”
林逍想了想:“可能。”
“那他找到了嗎?”
林逍沒回答。
周五下午,林薇接到陳教授的電話,說課題申請批下來了。經(jīng)費不多,但夠兩個人跑幾趟野外。陳教授讓他們下周去他辦公室拿設(shè)備——一臺相機(jī),一個GPS定位儀,還有一些野外調(diào)查用的工具。
“陳教授還說,如果我們能找到更多刻痕的分布點,他可以幫我們聯(lián)系測繪那邊的人,做一個整體的分布圖。”林薇掛了電話,臉上有點興奮,“這樣我們就能看出來這些刻痕是不是真的有規(guī)律了。”
林逍點了點頭。
周末,兩個人又去了一趟青石溝。這次沒有進(jìn)村,而是沿著山腳繞到了后山的另一側(cè)。林薇在周明的筆記本里找到一條記錄,說后山東面有一片石崖,崖壁上也有刻痕。
路比上次更難走。沒有現(xiàn)成的小路,兩個人踩著碎石和灌木叢往上爬。林薇走在前面,林逍跟在后面。爬了快一個小時,才看到那片石崖。
石崖不高,大概兩人多高,表面長滿了青苔和藤蔓。林薇從背包里拿出一把刷子,把青苔刷掉一塊,露出下面的石面。
有刻痕。
和亂石坡上那些石頭上的刻痕風(fēng)格一樣,線條更粗,刻得更深。但這里的刻痕不是散亂的,而是組成了一幅更大的圖案——線條從四周向中心匯聚,在中心位置交匯成一個圓形。圓里面有一個符號,像一個人站在高處,雙臂張開。
林逍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薇問。
“沒什么。”
林薇拍了幾張照片,又做了拓片。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暗下來,兩個人開始下山。
到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林薇的手機(jī)響了一聲,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么了?”林逍問。
她沒說話,把手機(jī)遞過來。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龍淵塔工地抽水作業(yè)中發(fā)現(xiàn)疑似人體遺骸,警方已介入調(diào)查。”
林逍盯著那條推送看了幾秒。
“會不會是周明?”林薇的聲音有點發(fā)抖。
林逍把手機(jī)還給她,沒說話。
兩個人沉默著走完剩下的路。到鎮(zhèn)上已經(jīng)八點多了,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碗面,誰都沒怎么說話。
晚上回到旅館,林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掏出手機(jī),搜了一下那條新聞。評論區(qū)有人說遺骸不完整,有人說可能不是近期死亡的,有人說等法醫(yī)鑒定。暫時還沒出通報,都是猜測。
他把手機(jī)放下,翻了個身。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坐大巴回龍城。到學(xué)校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了。林薇說她要去一趟派出所,問周明的情況。林逍說陪她去,她說不用,一個人去就行。
林逍回了宿舍,躺在床上。胖子在上鋪打游戲,噼里啪啦敲鍵盤。
“你怎么了?”胖子問。
“沒怎么。”
“臉色不太好。”
“沒睡好。”
胖子沒再問。
下午,林薇發(fā)來一條消息:“派出所說遺骸還沒確認(rèn)身份,讓我等通知。”
林逍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jī)扔一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刻痕、碎片、青石溝的石頭、石崖上的符號、周明的筆記本、還有那條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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