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在清虛峰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沈映瑤交代的事情做得妥妥帖帖。院子每天掃三遍,茶每半個時辰換一次,書房里的書按順序擺好,連靈竹上的露珠都記得在天亮前抖落。
沈映瑤沒夸過他,但也沒罵過他。這對清虛峰的雜役來說,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但江尋的心思不全在雜役的活計上。
他在想那棵靈竹。
第一天晚上他看到的那個疤,后來再也沒亮過。他白天掃地的時候特意多看了幾眼,就是一塊普通的疤,什么也沒有。但他總覺得不對勁——那天晚上他明明看到了。
第四天傍晚,他打掃書房的時候,發(fā)現書架上少了一排書。
不是少了,是被人拿走了。書架上的書原本擺得整整齊齊,現在中間空了一截,像被人抽走了幾本。
他沒在意。沈映瑤自己拿的,跟他沒關系。
但掃到書架最底層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本書。
那本書不在書架上,是掉在地上的,靠墻根,被書架擋著,不彎腰根本看不到。江尋蹲下來,把書撿起來。
書很舊,封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他隨手翻了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修道之人,最忌的不是資質差,而是心不靜。心若不靜,萬法皆空。”
江尋愣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他正要繼續(xù)往下看,沈映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誰讓你碰我的東西?”
江尋轉身。沈映瑤站在門口,看著他手里的書,表情很冷。
“在地上撿的。”江尋把書遞過去,“被書架擋著,打掃的時候才看到。”
沈映瑤接過書,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他。
“你看了?”
“就翻了一頁。”
“哪一頁?”
江尋把那一行字復述了一遍。
沈映瑤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有道理?”
“有。”
“為什么?”
江尋想了想,說:“我在外門待了一年,見過很多人拼命修煉,但修為一直上不去。他們不是不努力,是心太急了。越急越亂,越亂越慢。”
沈映瑤看著他,目光里的冰冷淡了一些。
“你倒是比之前那些人多想了些東西。”她把書放在桌上,“這本《雜說》是我隨手寫的筆記,不是什么正經書。你要是想看,可以看。但有一條——看了不許問問題。”
“為什么?”
“因為我懶得答。”
沈映瑤轉身走了。
江尋站在書房里,猶豫了一下,拿起那本《雜說》,回到西廂房。
那天晚上,他把《雜說》翻了一半。
書里寫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是沈映瑤對各種修煉問題的思考。有的他看得懂,有的他看不懂。但有一段話,他反復看了好幾遍:
“世人皆以為,修煉就是吸收靈氣、打通經脈、凝結金丹。但很少有人問:靈氣為什么能轉化為修為?經脈為什么是那個走向?這些問題,不是沒人想過,是想過的人都不敢問。因為問了,就顯得自己蠢。”
江尋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心里動了一下。
這些問題,他也想過。但他不敢問。在外門,問這種問題的人,會被當成“想太多”的傻子。
他繼續(xù)往下看:
“靈氣能轉化為修為,是因為‘規(guī)則’。天地有規(guī)則,萬物有規(guī)則,人的身體也有規(guī)則。修煉的本質,就是用自身的規(guī)則,去契合天地的規(guī)則。”
江尋合上書,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這段話。
規(guī)則。天地有規(guī)則,萬物有規(guī)則。
他想起那天在演武場看到的那些紋路——火焰?zhèn)让婺且唤z一絲的、像頭發(fā)絲一樣的東西。
那些紋路,是不是就是“規(guī)則”?
如果是的話,那他能看到規(guī)則?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也許只是巧合。那天他餓得頭暈眼花,看什么東西都帶重影,說不定是眼花了。
他需要再確認一次。
但怎么確認?清虛峰上沒有人在施展法術,他總不能去求沈映瑤放個火給他看。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院子的靈竹上,竹影搖晃。
江尋盯著那些竹子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第一天晚上看到的那個疤。那個疤在發(fā)光——他確定自己沒看錯。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看向院子角落那棵最粗的靈竹。
月光下,竹節(jié)上的疤清清楚楚。不發(fā)光,不動,就是一塊疤。
江尋盯著它看了很久,什么也沒發(fā)生。
他正要放棄,余光突然掃到了別的東西——不是那個疤,是竹節(jié)本身。竹節(jié)和竹節(jié)之間的那一段,在月光下有一絲極淡的反光。
他歪了一下頭,從側面看過去。
反光還在。不是反光,是紋路。一絲一絲的,順著竹節(jié)的方向延伸,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和那天在演武場看到的紋路,一模一樣。
江尋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眼花。不是巧合。他真的能看到。
他試著從正面看,紋路消失了。歪頭看側面,又出現了。和那天在演武場一模一樣——紋路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
他盯著那絲紋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才移開視線。
然后他躺回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有一個秘密。
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江尋照常起來掃院子。
他刻意不去看那棵靈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掃。但掃到那棵靈竹旁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歪了一下頭。
紋路還在。和昨晚一樣,淡淡的,一絲一絲的。
“你在看什么?”
沈映瑤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江尋嚇了一跳,手里的掃帚差點掉了。他轉過身,沈映瑤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手里端著一杯茶,正看著他。
“沒看什么。”江尋說。
沈映瑤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靜,但江尋覺得那雙眼睛像能看穿人似的。
“你剛才歪了一下頭。”沈映瑤說,“像在看什么東西。”
“我只是……脖子有點酸。”
沈映瑤看了他三秒。
“是嗎。”
她端著茶走到石桌旁坐下,沒再追問。
江尋松了口氣,繼續(xù)掃地。但他能感覺到,沈映瑤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不是懷疑,是觀察。
像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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