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尋沒有睡覺。
他坐在床上,把那本《觀道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書不厚,字也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一樣,用力、認真、不敷衍。
書的開頭是這么寫的:
“道眼不是天賦,是本能。每個人都有,只是大多數(shù)人忘了怎么看。嬰兒初生時,道眼是開著的。他能看到天地間的規(guī)則紋路,能看到萬物之間的聯(lián)系。但長大之后,大人告訴他:這是天,這是地,這是山,這是水。于是他就只知道這是天、這是地、這是山、這是水。他不再‘看’了,他只是‘認’。”
江尋看到這段話的時候,眼睛發(fā)酸。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墻上的裂縫會動,水面的波紋會說話,風吹過樹葉的時候有顏色。后來大人告訴他,那是假的,是眼睛有問題。他信了,就不再看了。
原來不是眼睛有問題。是大人有問題。
他繼續(xù)往下看:
“道眼重新睜開的人,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幸運的是,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世界。不幸的是,他注定孤獨。因為沒有人能理解他看到的東西。但孤獨不是壞事。道是孤獨的,天地是孤獨的。能承受孤獨的人,才能接近道。”
江尋翻到中間,有一段話被沈映寒用朱砂圈了出來:
“天羅網(wǎng)是天機閣模仿天地規(guī)則造的。它覆蓋了九域,監(jiān)控著每一個修士。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是死的。天地規(guī)則是活的,是變化的,是生長的。天羅網(wǎng)是死的,是固定的,是臨摹的?;畹臇|西,遲早會撐破死的東西。就像樹根撐破石板,就像水流沖垮堤壩。”
江尋反復看了三遍。
樹根撐破石板。水流沖垮堤壩。
天羅網(wǎng)是石板,是堤壩。天地規(guī)則是樹根,是水流。
他不需要去打破天羅網(wǎng)。他只需要去理解天地規(guī)則,讓天地規(guī)則自己生長?;畹臇|西,遲早會撐破死的東西。
他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
“道眼不是用來改變世界的。道眼是用來保護那些不能改變世界的人的。”
江尋合上書,把它貼在胸口。
他閉上眼睛。
百丈之下,那一絲意識還在。在黑暗中,在天羅網(wǎng)的核心深處,沈映寒在等著。
不是等誰來救她。是等有人能看到她。
七年了。沒有人知道她在下面。沒有人能看到她。沒有人能感覺到她。
除了他。
江尋睜開眼睛,把書放在枕頭下面。
他躺下來,看著屋頂?shù)臋M梁。
三個月。沈映瑤說三個月后她就要走了。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之內(nèi),他要學會穿透天羅網(wǎng),去理解天地規(guī)則。不是為了打破天羅網(wǎng),是為了找到那個空隙——那個沈映寒用七年的堅持撐開的小小空隙。
然后,他要把一樣東西送進去。
不是食物,不是水。是一句話。
“你不是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江尋起來掃院子。
他掃到那棵靈竹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道眼開啟。天羅網(wǎng)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大網(wǎng)。但在大網(wǎng)的縫隙里,他找到了那個空隙。很小,很窄,但它在。
他沒有用神識去碰。太危險了。沈映瑤說過,觸碰天羅網(wǎng)節(jié)點會觸發(fā)警報。
他只是看著那個空隙。
看了一刻鐘。
然后他站起來,繼續(xù)掃地。
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腦子里傳來的,是從心里傳來的。很輕,很模糊,但他聽清了。
兩個字。
“謝謝。”
江尋的手抖了一下。掃帚差點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手,繼續(xù)掃地。
一下,一下,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百丈之下,有人在看著他。
不是求救。是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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