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吊燈里的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罐頭里的沙丁魚,一張張和我、和沈清晚一模一樣的臉,都帶著那個上揚了30度的詭異笑容,看得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周浩順著我的目光抬頭看去,卻什么都沒看到,一臉茫然地問我:“昭哥,你看啥呢?燈有什么好看的?”
鏡魔的幻象,只有我能看到。
我猛地移開目光,拉著周浩走出了宿舍,指著走廊里的消防栓玻璃,沉聲說:“周浩,你記住,從今天起,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跟鏡子里的人對視,不要跟鏡子里的東西說話,只要鏡子里的動作和你不一樣,立刻砸碎鏡子,跑,別回頭。”
我把前兩條生死規(guī)則,一字一句地告訴了他。我不能再讓他像他姐姐一樣,被鏡魔拖進鏡子里,我必須護住他。
周浩看著我嚴肅的樣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重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昭哥,我記住了。”
安頓好周浩,我轉身就往校外跑,我要去找鐘伯。我必須弄清楚,關于我爺爺,關于我父親,關于當年封印的所有真相。
可等我跑到古董店的時候,店門卻鎖著,里面黑漆漆的,那只全黑的貓也不在。隔壁的老板說,鐘伯早上就出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說要過幾天才回來。
我只能無功而返,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鐘伯在這個時候突然離開,絕對不是巧合。鏡魔的力量越來越強,封印越來越松,我們能依靠的人,卻一個個不在身邊。
接下來的兩天,我和沈清晚跑遍了學校的每一個角落,用鏡子排查了所有能接觸到的學生和老師,果然發(fā)現(xiàn)了幾個已經進入復刻階段的鏡像體。他們和正常人一模一樣,說話、做事、甚至連做題的習慣都分毫不差,只有在鏡子面前,才會露出破綻。
我們不敢打草驚蛇,只能偷偷記下他們的名字和班級,想等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再救他們出來。
可鏡魔的動作,比我們快得多。
短短兩天,學校里又有兩個學生失蹤了。監(jiān)控里,他們都是走進了廁所,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整個學校的恐慌,已經到了極致。家長們鬧到了學校,要求給個說法,學校只能停課,可依舊攔不住接二連三的異常事件。
而我,狀態(tài)也越來越差。
鏡魔每天都會在我腦子里說話,用我父親的聲音,用張偉的聲音,用周浩的聲音,甚至用沈清晚的聲音,一遍遍攻心,一遍遍制造幻象。我每天都睡不好,黑眼圈重得嚇人,身上的傷還沒好,又因為頻繁動用平安符的力量,身體被反噬得越來越厲害,動不動就會咳血。
我開始刻意避開鏡子,避開沈清晚。我怕鏡魔會通過我,傷害到她;我怕自己哪一天,也會被拖進鏡中世界,再也出不來。
可我沒想到,我的刻意躲避,還是被她發(fā)現(xiàn)了。
這天下午,我剛從教學樓排查完出來,準備回宿舍,就被沈清晚堵在了樓梯口。她看著我憔悴的樣子,眼底滿是心疼和憤怒,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往天臺走。
“清晚,你去哪?”我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她沒回頭,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跟我來,有話跟你說。”
天臺的風很大,吹得她的長發(fā)和校服裙擺亂飛。她轉過身,看著我,紅著眼,一字一句地問:“林昭,你到底要瞞我到什么時候?”
我心里一慌,錯開了她的目光,嘴硬道:“我沒瞞你什么啊。”
“沒瞞我?”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掀開了我的袖子。胳膊上,是被鏡魔的氣息灼傷的,密密麻麻的紅痕,還有新的,舊的,層層疊疊的傷口。
“這是什么?你每天咳血,每天晚上做噩夢,每天避開我,避開所有鏡子,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指尖冰涼,“鏡魔是不是又找你了?你父親的事,是不是也跟鏡魔有關?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再也裝不下去了,輕輕抱住了她,聲音沙?。?ldquo;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我不怕?lián)模遗履阋粋€人扛著所有事,怕你把我推開!”她在我懷里哭出聲,狠狠捶了我一下,“林昭,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一起面對,一起扛。你為什么總要一個人去送死?”
“我不想讓你涉險。”我捧著她的臉,擦去她的眼淚,“鏡魔的目標是我,是林家的后人,跟你沒關系。我不能把你拉進這趟渾水里。”
“沒關系?”沈清晚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決絕,“林昭,我沈家的先輩,當年和你爺爺一起,舍命封印了鏡魔。百年前他們能并肩作戰(zhàn),百年后,我也能。這渾水,我早就踏進來了,從8歲那年,它盯上我的那一刻起,就踏進來了。”
她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不告訴我真相,沒關系。我現(xiàn)在就去教學樓的廁所,我現(xiàn)在就去照鏡子,我自己進去找它,我自己去問清楚所有事。”
說完,她轉身就往天臺門口走,沒有絲毫猶豫。
我瞬間慌了,沖上去一把拉住她,把她死死拽進懷里,聲音都在抖:“別去!清晚,別去!我錯了,我什么都告訴你,我什么都不瞞你了,你別去送死,好不好?”
我終于明白,這個看著清冷柔弱,永遠冷靜理智的女孩,骨子里有多倔強,多決絕。她不是溫室里的花,她是能和我并肩站在懸崖邊,一起對抗深淵的戰(zhàn)友。
就在我抱住她的瞬間,天臺的風,突然停了。
整個天臺,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一絲風都沒有,連我們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和沈清晚同時僵住,猛地回頭,看向天臺門口的消防栓。
那面光滑的玻璃里,映著我和沈清晚的背影。
可玻璃里的兩個“我們”,正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玻璃里,我們的嘴。
現(xiàn)實里的我們,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消防栓,一動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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