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著雪沫子打在女子的臉上,她卻像是毫無所覺,只是死死地盯著蕭辰,握著匕首的手不停地抖著,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終于發(fā)出了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殿……殿下?您真的……還活著?”
蕭辰握著三棱軍刺的手沒有松,眼神依舊帶著戒備,眉頭微微蹙起。
眼前的女子看著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棉裙,外面套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頭上戴著一頂擋風的帷帽,帽檐上的紗簾被風吹得掀起,露出一張清秀溫婉的臉。她的眉眼很干凈,哪怕是在這風雪交加的荒野里,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唯有一雙眼睛,此刻紅得厲害,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張臉,在原主的記憶里,有模糊的印象,卻又不那么清晰。
五年流放的日子里,他時常會在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破屋的窗臺上,放著一包干糧,或者幾吊銅錢,有時候是過冬的棉衣,有時候是治風寒的草藥。他一直以為是衛(wèi)崢托人弄來的,衛(wèi)崢也只說是以前東宮的舊部接濟,從未多說過什么。
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眼里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激動,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終于在腦海里拼湊完整。
“你是……林晚晴?”蕭辰緩緩開口,握著軍刺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女子聽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再也忍不住,手里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了雪地里,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上,對著蕭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淚水砸在積雪上,暈開了一個個小小的坑:“奴婢林晚晴,參見殿下。殿下還活著,真是……真是太好了。”
蕭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從雪地里扶了起來:“起來吧,這里不是行禮的地方。你怎么會到這里來?”
林晚晴的胳膊被他碰到,微微一顫,隨即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依舊帶著哽咽,卻穩(wěn)了許多:“奴婢算著日子,該給殿下送糧草了,可到了殿下之前住的小院,才知道劉坤把您和衛(wèi)統(tǒng)領趕了出去,還派了人追殺您。奴婢循著馬蹄印和路上的血跡,一路找到了這里,沒想到……沒想到真的能找到殿下。”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眼看向蕭辰,目光掃過他身上沾著的血跡,還有雪地里散落的尸體,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連忙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他:“殿下,您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那擔憂的神情,不是裝出來的,是發(fā)自肺腑的緊張,像是生怕他少了一根頭發(fā)。
蕭辰搖了搖頭,指了指身后的雪洞:“我沒事,衛(wèi)崢為了護我,被打斷了右腿,傷得很重,現(xiàn)在還昏迷著。”
“衛(wèi)統(tǒng)領受傷了?”林晚晴的臉色瞬間變了,立刻轉(zhuǎn)身拿起掉在雪地里的藥箱,快步走到雪洞前,掀開枯枝就鉆了進去,動作快得沒有絲毫猶豫。
蕭辰也跟著走了進去,雪洞里雖然狹小,卻避風,林晚晴已經(jīng)點亮了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衛(wèi)崢依舊昏迷著,臉色慘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受傷的右腿腫得老高,化膿的傷口粘在破布上,看著觸目驚心。
林晚晴只看了一眼,眼眶就又紅了,卻沒有絲毫慌亂,立刻放下藥箱,打開蓋子,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草藥、藥膏、銀針,還有干凈的麻布,甚至還有一**用來消毒的烈酒,一應俱全。
“殿下,麻煩您幫我按住衛(wèi)統(tǒng)領的身子,他的傷口化膿了,必須把膿血清理干凈,再把斷骨復位,不然這條腿就保不住了,甚至會丟了性命。”林晚晴的聲音很穩(wěn),手里拿著一把消過毒的小刀,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柔弱,只剩下專注與堅定。
蕭辰立刻點頭,俯身按住了衛(wèi)崢的肩膀。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先用烈酒給小刀消了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剪開了衛(wèi)崢腿上的破布,膿血瞬間涌了出來,帶著刺鼻的腥臭味。昏迷中的衛(wèi)崢,疼得渾身猛地一顫,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下意識地掙扎起來。
“衛(wèi)統(tǒng)領,忍一忍。”林晚晴的聲音放得很柔,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飛快地用干凈的麻布清理掉膿血,又用烈酒沖洗傷口,消毒殺菌。
烈酒碰到潰爛的傷口,疼得衛(wèi)崢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的冷汗像是水一樣往下淌,哪怕是昏迷著,也死死地咬著牙,沒發(fā)出一聲慘叫,只是那雙沒受傷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節(jié)都泛了白。
蕭辰看著這一幕,心里再次泛起一陣波瀾。他看得出來,林晚晴的醫(yī)術極為精湛,清理傷口、消毒、上藥的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甚至比他這個懂現(xiàn)代急救知識的博士,還要熟練幾分。
清理完傷口,林晚晴又拿出銀針,飛快地刺入了衛(wèi)崢腿上的幾個穴位,原本腫脹的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下去了一些。然后她拿出特制的夾板,小心翼翼地把衛(wèi)崢斷了的腿骨復位,用夾板固定好,再用麻布牢牢地纏緊,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做得一絲不茍,完美無缺。
做完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氣,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給衛(wèi)崢喂了幾口安神止痛的湯藥,對著蕭辰輕聲道:“殿下放心,衛(wèi)統(tǒng)領的傷勢已經(jīng)穩(wěn)住了,只要后續(xù)好好休養(yǎng),不會落下殘疾,性命也保住了。就是失血過多,還要昏迷一陣子。”
蕭辰看著她,認真地拱了拱手:“多謝你。若不是你,衛(wèi)崢這條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林晚晴連忙側(cè)身避開,不敢受他這一禮,又跪了下去,垂著頭道:“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的母親,是孝昭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侍女,當年若不是皇后娘娘收留,我們母女早就餓死在街頭了。皇后娘娘臨終前,特意把奴婢叫到身邊,囑咐奴婢,一定要護著殿下。奴婢這條命,就是皇后娘娘給的,為殿下做什么,都是應該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都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蕭辰這才徹底明白,為什么原主被流放五年,在劉坤的百般折辱下,還能活下來。不是運氣好,也不是東宮舊部的接濟,是這個女子,奉著生母的遺命,在這極北苦寒之地,隱姓埋名,默默守護了他整整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在劉坤的眼皮子底下,一次次地給他送糧草、送草藥、送棉衣,稍有不慎,就是滿門抄斬的罪名。這份恩情,重逾千斤。
蕭辰再次把她扶了起來,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起來吧,以后不用再自稱奴婢,也不用行這么大的禮。生母的恩情,我記著,你的恩情,我也記著。從今往后,有我在,就沒人能再欺負你。”
林晚晴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眼里的淚水又涌了上來,這次卻不是難過,是終于找到了主心骨的安心。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臉上的柔弱褪去,換上了凝重的神色,對著蕭辰沉聲道:“殿下,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您殺了劉坤派來的殺手,事情已經(jīng)鬧大了。”
她頓了頓,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蕭辰:“劉坤早就對您動了殺心,這次借著雪災的由頭斷了您的糧草,就是想讓您悄無聲息地死在外面。他派出去的這隊殺手,是他手里最精銳的死士,若是到了時辰?jīng)]回去復命,劉坤肯定會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您。”
“奴婢來的時候,寧州城的四門已經(jīng)全部緊閉了,城墻上貼滿了您的畫影圖形,懸賞萬兩白銀要您的人頭。不僅是城里,連周邊的村鎮(zhèn)、驛站、路口,都安排了衙役和州兵巡查,只要發(fā)現(xiàn)您的蹤跡,不用上報刺史府,就能就地格殺。”
“更麻煩的是,劉坤已經(jīng)給寧州城里所有的糧鋪、客棧、藥鋪,甚至是尋常百姓家都打了招呼,誰敢收留您,或者給您一口吃的、一口水喝,就按謀逆同黨論處,全家抄斬。現(xiàn)在整個寧州,上上下下,都被劉坤把控得嚴嚴實實,已經(jīng)沒有您的容身之處了。”
林晚晴的話說得很平靜,卻把蕭辰當前的絕境,完完全全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剛殺了一隊殺手,擺脫了必死的局面,可轉(zhuǎn)眼之間,就陷入了更大的絕境。整個寧州,都成了劉坤的地盤,他一個被廢的太子,帶著一個重傷的護衛(wèi),就算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和整個寧州的官府、州兵抗衡。
蕭辰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有絲毫慌亂,只是看著林晚晴,問道:“那你覺得,我們現(xiàn)在,應該往哪里走?”
林晚晴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立刻打開藥箱的夾層,從里面拿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地圖,鋪在了雪地上?;鹫圩拥奈⒐庀拢貓D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寧州周邊的地形、山川、村落、關卡,甚至連哪里有隱蔽的小路,哪里有山坳可以藏身,都標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繪制的。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地圖上最北邊的一處連綿山脈,對著蕭辰道:“殿下,奴婢早就給您找好了藏身的地方,就是這里,黑石山。”
“黑石山距離寧州城有百里之遙,山高林密,地勢險要,里面有前朝留下的廢棄鐵礦洞,還有山民留下的廢棄村落,有水源,有荒地,能藏身,也能開荒種地。劉坤的州兵,從來不敢輕易進山圍剿,里面雖然有黑山匪幫盤踞,但只要我們小心一些,完全能避開他們,先穩(wěn)住腳跟,再做打算。”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從懷里拿出了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滿滿一包銀子,足足有上百兩,還有好幾包曬干的干糧、肉干,甚至還有一小袋谷物種子。
“這些是奴婢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還有種子和干糧,都給殿下帶來了。只要我們能趕到黑石山,就能先安頓下來,至少不用再風餐露宿,被劉坤的人追著跑了。”
林晚晴抬起頭,看著蕭辰,眼里滿是堅定與信任,仿佛只要跟著他,就算是刀山火海,也無所畏懼。
蕭辰看著地圖上標注得清清楚楚的黑石山,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把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好了的女子,心里泛起一陣暖意。他原本以為,自己穿越過來,只有孤身一人,帶著一個重傷的護衛(wèi),在這亂世里掙扎求生,卻沒想到,生母早就給他留下了這樣一份最珍貴的饋贈。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好,那我們就去黑石山。”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遠處的風雪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踏碎了積雪,由遠及近,快得驚人。伴隨著馬蹄聲的,還有州兵們粗糲的喝罵聲,順著風,清晰地傳了過來。
林晚晴的臉色瞬間慘白,猛地站起身,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看去,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不好!是劉坤的人!第二波搜查隊來了!”
蕭辰也瞬間握緊了手里的三棱軍刺,目光銳利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風雪里,已經(jīng)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足足五十名騎著馬的州兵,正順著雪地上的腳印,朝著山坳的方向沖了過來,距離這里,已經(jīng)不到半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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