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到半路，我又轉(zhuǎn)了回來。

蘇婉剛剛轉(zhuǎn)身準(zhǔn)備進(jìn)屋，不由得回頭，眉眼間帶著幾分錯愕，還有一絲我熟悉的、近乎本能的茫然。

看她這樣的神情，想起三年前的事，再想到自己半途折返的猶豫，我心里一陣發(fā)悶，只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沒再多說，朝她偏了偏頭，示意她上車。

“我們?nèi)ツ睦铮?rdquo;蘇婉坐進(jìn)副駕，聲音輕柔，和往常一樣，只是眼底沒什么多余的情緒波動，淡得像一汪靜水。

我回答：“去見一見幾個初中老同學(xué)。”

徐紅發(fā)來的地址在城郊，車載導(dǎo)航顯示全程大概需要一小時。我索性啟動了無人駕駛模式，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蘇婉，刻意找了些初中時候的趣事開口，想驅(qū)散心里的郁結(jié)，也想看看她會不會像往常一樣，對這些舊時光露出些許笑意。

印象中，那會班級里大概四十多人，很多我都不太熟悉，徐紅是班長，記得還有一個副班長，好像叫穆什么梅，成績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名，后來聽說考上了醫(yī)科大學(xué)，還有一個姓趙的膽小鬼，然后就是周茹了。

那個膽小鬼叫趙什么來著？十多年未見，實在有點想不起來，只好拿出手機(jī)打開微信群看一眼。

趙建明，穆青梅，徐紅。

算上剛剛離開的周茹，我們五個人關(guān)系相對來說比較好一點，因為中學(xué)那會挨著坐，經(jīng)常在外面一起玩。

趙建明的爺爺趙文軒在渝城這邊頗有名氣，算是陰陽玄學(xué)行業(yè)之中的翹楚，如果在喪葬這塊發(fā)展下來的話，大概是頗有實力的個體戶。

美好的回憶，往往是短暫的，窗外一閃而過的風(fēng)景，渝城數(shù)十年間的變化，還沒來得及感慨，車子就在一家氣派的茶館門口停了下來。

一進(jìn)門，陳年木香和茶味撲面而來。

我給徐紅打了個微信，不大一會從二樓包間走出來一個染著酒紅色頭發(fā)、化了點淡妝、容貌秀麗的女人。

相互揮了揮手，我?guī)еK婉走了上去。

十多年未見，變化確實不小，雖然都褪去了青澀之氣，憑著原本的骨相，相視之后也能一眼認(rèn)出個大概。

一進(jìn)門，我就從穿著上一眼認(rèn)出了趙建明，他外觀和體型上的變化著實很大，體胖腰圓，肥頭大耳，穿一身華麗的布衣，內(nèi)襯是件黑色背心，脖子上掛著金鏈子，胸口鼓鼓的，應(yīng)該是塊價值不菲的玉觀音，兩個手腕都戴著品相上佳的玉石念珠，一副高人裝扮。

然后是穆青梅，她的穿著比較素，一身白，就連首飾也僅僅只有耳環(huán)和項鏈，烏黑的長發(fā)微卷撇在左肩，戴一副金絲半框眼鏡，右臉挨著眼角的位置，一顆毫不起眼的美人痣，不大不**添幾分味道。身高和徐紅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體型樣貌在在場四人里，唯有蘇婉可與之比肩。

徐紅看見蘇婉，眼睛亮了一下：“這位是？”

“我女朋友，蘇婉。”我說。

蘇婉微微點頭，輕聲說了句“大家好”，聲音不大，但很干凈。她站在我旁邊，安安靜靜的，沒往我身上靠，也沒躲在我身后，就是站在那里，像是理所當(dāng)然應(yīng)該在那個位置。

徐紅拉著她的手，笑著說：“真好看。衛(wèi)東這小子有福氣。”

蘇婉被拉著手，沒掙開，也沒回握，只是微微側(cè)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在問我，這個人是熱情的還是客氣的。我沖她點了點頭，她便沒再動，任由徐紅握了一會兒。

大家相互感慨，詢問近況。剛坐下來不久，又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五個，都是渝城當(dāng)?shù)氐?。其余的一些，可能會明天趕過來，也可能不會。

話題從前塵往事，漸漸聊到了周茹。

“這都怨我，”徐紅一臉自責(zé)，“虧我倆還是十幾年的閨蜜呢。要是早點關(guān)心她，可能就不會發(fā)生這種事了，哎！”

趙建明連忙安慰：“班長，話也不能這么說。人的命，天注定，閻王要你三更死，豈能留你到五更？”

“周茹這事，本身就很邪乎，”他掃了一眼眾人，壓低聲音，“我跟你們說，出事的地方我去看過，水深度還不到膝蓋，怎么可能淹死人？要不是撞邪，我才不信。”

穆青梅白了他一眼，露出不屑的表情：“讀書那會就你膽子最小，一天天神叨叨的，自己還怕得半死。周茹的尸檢是我親自操刀，她確實是溺水身亡，不過……”

“不過什么？”我連忙問。

穆青梅搖了搖頭：“沒什么。”

徐紅嘆了口氣，接著說：“現(xiàn)在最可憐的是她爸。老周一個人，以后可怎么過。”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有人說：“現(xiàn)在不是有那個什么仿生人嗎？可以把死人的記憶存進(jìn)去，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趙建明哼了一聲：“你懂什么。那東西貴得要命，一套下來好幾百萬。而且得提前存，人死了就來不及了。老周一個開餐館的，哪來那么多錢？”

“就算有錢，”另一個人接話，“我聽說數(shù)量很少，還沒完全普及。一個人只有一次機(jī)會，得本人活著的時候去存。”

“存了也不是原來那個人。”趙建明搖頭，“就是個機(jī)器，沒有靈魂。”

穆青梅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靈魂這種東西，你見過？”

趙建明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蘇婉坐在我旁邊，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說話。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放下茶杯，繼續(xù)聽大家說話，臉上沒什么表情。

徐紅又接回之前的話：“周茹出事前一個月就不太對勁。大熱天的，她天天躲在家里不出來，空調(diào)都不開。我?guī)状紊祥T找她，她死活不讓進(jìn)。我當(dāng)時還以為，她可能是跟男朋友分手了，也就沒多問。”

她喝了口茶，接著說：“大概上個星期，我想著就算感情黃了，這么久也該走出來了，就約她出來逛街。你們猜，她在電話里怎么說？”

見我們一臉好奇，徐紅又接著說：“她答非所問，不停地重復(fù)：冷，好熱，水，雕像，有鬼，李明不見了……全是些奇怪的話。”

“當(dāng)時我跟另外兩個姐妹正在逛街，也沒多想，誰知道……”她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臉。

徐紅這么一說，趙建明更來了勁頭：“我就說吧！肯定是撞邪了。李明是考古隊的吧？從古墓里帶了什么東西回來？那種東西不能碰，碰了就要出事。”

穆青梅冷冷地懟回去：“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周茹的體溫確實有異常，我已經(jīng)在查了。等檢驗結(jié)果出來再說。”

“體溫異常？”趙建明追問。

穆青梅沒回答。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蘇婉，然后端起茶杯喝茶。

桌上安靜了幾秒。趙建明還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蘇婉坐在我旁邊，手指搭在茶杯上，安安靜靜的。她好像有點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我小聲問。

“沒什么。”她搖搖頭，“就是有點困?？赡茏蛲頉]睡好。”

我沒多想。后來回想，她犯困的時候，往往是在什么特別的地方。

趙建明和穆青梅爭論間反復(fù)提及的雕像二字，讓我心神一震。

李明從廣西帶回來的東西，周茹幫他藏的東西，徐紅說的雕像，趙建明說的“古墓里的東西”，這些和我祖父筆記里寫的那尊無面神像，會不會是同一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起了風(fēng)，梧桐葉子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