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花園里站了很久。
月亮從云層后面移出來,又鉆進去,花園里的光線忽明忽暗。薄荷的味道還在風(fēng)里飄著,但我覺得那味道現(xiàn)在聞起來有點惡心。
林薇薇已經(jīng)進屋了。二樓走廊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小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了,創(chuàng)可貼被蘇晚揭掉以后,傷口露在外面,沾了一點灰。我用手掌蹭了蹭,痂被蹭掉了,滲出一點點血珠。
疼。
但這個疼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屋。
客廳的燈沒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沙發(fā)、茶幾、電視柜的影子拉得很長。林薇薇的房間門關(guān)著,門縫下面沒有光。
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然后上了樓。
蘇晚還在睡。她側(cè)躺著,一只手壓在枕頭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我睡的那半邊床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我輕輕躺回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她動了動,沒醒,但手指本能地回握了一下。
我盯著天花板,眼睛慢慢適應(yīng)了黑暗。天花板上那個小小的光點還在,微微泛著綠光,像一只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我想起林薇薇站在屋頂上說的話——“三角關(guān)**展順利直播數(shù)據(jù)正常觀眾反應(yīng)很好”。
觀眾。
有人在看我們。
不是那種“偶爾看一眼”的看,是一直在看。從始至終,從我開始一個人的第一天,從我找到蘇晚的那天,從我和蘇晚在一起的那天,從林薇薇出現(xiàn)的那天——一直有人在看。
那些攝像頭不是裝飾,不是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裝的。它們是專門為“我們”裝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太陽穴。
第二天早上,蘇晚醒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穿好衣服坐在床邊了。
“你起這么早?”她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
“蘇晚,我有事跟你說。”
她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坐了起來。
“怎么了?你臉色好差。”
“我昨晚看到林薇薇了。”
蘇晚的眼睛瞬間清醒了。
“凌晨兩點多,她站在屋頂上,拿著手機。”我說,“她在跟人說話。她說的話……不太對勁。”
“說什么了?”
我看著蘇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說‘三角關(guān)**展順利,蘇晚已經(jīng)產(chǎn)生明顯醋意’,還說‘直播數(shù)據(jù)正常,觀眾反應(yīng)積極’。”
蘇晚的瞳孔縮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點抖。
“意思就是,有人在看我們。不是偶爾看,是一直在看。從我們相遇之前就在看,從我們在一起就在看。”我頓了頓,“林薇薇可能是他們的人。”
蘇晚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際,睡衣皺巴巴的,頭發(fā)亂成一團。她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溫柔安靜的蘇晚,更像是一個剛被吵醒、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普通女孩。
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那里面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種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東西——憤怒。
“所以,”她慢慢說,“她靠近你,幫我貼創(chuàng)可貼,在我面前哭,全都是演給我看的?”
“我覺得是。”
“她哭的那些眼淚,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她在屋頂上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不是一個人在荒郊野外擔(dān)驚受怕的樣子,是一個在匯報工作的人。”
蘇晚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她還說了什么?”
“她說‘建議加大挑撥力度,制造更直接的誤會’。”我看著蘇晚,“她要把我們分開。”
蘇晚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她的聲音比我想的要鎮(zhèn)定得多。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我說,“這棟房子里有多少攝像頭。”
我們花了一整個上午來檢查。
從地下室到閣樓,從客廳到每一個臥室,從廚房到儲物間。我們拆開了吊燈,掀開了地毯,爬上了閣樓的橫梁,甚至把花園里的花盆都翻了一遍。
一共找到了四十七個攝像頭。
客廳八個,廚房六個,走廊十一個,臥室九個——其中我們臥室的天花板上有三個,床頭柜的臺燈里藏著一個,甚至衣柜的穿衣鏡后面都貼著一個?;▓@里有七個,車庫里有三個,連客房的衛(wèi)生間里都有一個,鏡頭正對著淋浴間。
蘇晚站在客房的衛(wèi)生間門口,看著那個攝像頭,臉白得像紙。
“這個是誰裝的?”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不知道。”我說。
“她在這里洗澡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人在看?”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蘇晚沒再問了。她轉(zhuǎn)過身,走出衛(wèi)生間,在走廊的墻上靠了一會兒,然后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繼續(xù)找。”
最后一個攝像頭,在廚房的抽油煙機管道里。我踩著凳子拆開管道,從里面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圓片,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小,小到如果不拆開管道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我把四十七個攝像頭全部放在餐桌上,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它們看起來很小,很脆弱,塑料外殼在陽光下反射著光。如果不仔細看,你會以為它們只是一堆電子垃圾。
但就是這堆“垃圾”,不知道已經(jīng)拍了我們多久。
“沈樂,”蘇晚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林薇薇說她一個人走了好幾天才找到我們——”
“可能不是真的。”
“那她是怎么來的?”
我想了想:“可能是被送來的。”
蘇晚看著我,眼睛里的恐懼越來越深。
“被誰?”
“被那些在看我們的人。”
林薇薇中午才從房間里出來。
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裙子,頭發(fā)編了一個松散的辮子,臉上化了淡妝。嘴唇涂了一點唇彩,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起來像一個要去春游的大學(xué)女生。
“你們今天起得好早,”她打了個哈欠,“我睡過頭了。”
蘇晚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水,沒說話。
我在廚房門口站著,看著她。
“怎么了?”林薇薇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我,笑了笑,“你們吵架了?是因為我嗎?”
“林薇薇,”我說,“我們找到了一些東西。”
她的笑容沒變:“什么東西?”
我從餐桌下面拿出一個塑料袋,倒出了幾個攝像頭。
林薇薇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什么?”她問。
“攝像頭。”我說,“在你住的那間客房里,一共有六個。其中一個在淋浴間。”
“???”林薇薇皺起眉頭,捂住嘴,“怎么會有人裝這種東西?太變態(tài)了吧。”
她的反應(yīng)很快,表情很真。
如果我不是親眼看到她在屋頂上說話,我真的會相信她。
“你覺得是誰裝的?”我問。
“我怎么知道?”她搖了搖頭,“可能是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吧。有錢人不是都喜歡裝監(jiān)控嗎?”
“原來的主人裝監(jiān)控,會把攝像頭裝在抽油煙機的管道里?”我看著她,“會把攝像頭裝在天花板的夾層里?會為了一個攝像頭專門在衣柜的穿衣鏡后面開一個洞?”
林薇薇的笑容終于變了一點。
不是消失了,而是變得更深了,像是一個面具被揭下來,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個面具。
“沈樂哥,你在懷疑我嗎?”她的聲音很輕。
“你凌晨兩點在屋頂上拿著手機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空氣安靜了。
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林薇薇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她的。
蘇晚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我旁邊。
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
林薇薇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甜甜的笑,不是委屈的笑,不是楚楚可憐的笑。是一種很放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擔(dān)的笑。
“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了。”她說。
她的聲音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撒嬌意味的軟糯語氣,而是很平靜、很職業(yè)、甚至有一點冷淡的聲音。
“你是誰?”蘇晚問。
“我叫林薇薇,這沒騙你們。”她說,“但我不是幸存者。”
“那你是什么?”
林薇薇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那個我們故意沒拆的。
“我是節(jié)目組的人。”
“節(jié)目組?”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覺得荒謬得不像真的。
“你們沒有發(fā)現(xiàn)嗎?”林薇薇指了指窗外的城市,“這個世界不是空的,它只是被清空了。所有的人類、動物、昆蟲,都被轉(zhuǎn)移到了別的地方。這里是一個——”
“一個攝影棚。”我替她說完。
林薇薇看了我一眼,微微點頭。
“更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真人秀的片場。”她說,“你們兩個人的生活,從你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在被實時直播。”
蘇晚的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
“觀眾是誰?”我問。
“我不能說。”林薇薇說,“我只負責(zé)執(zhí)行。”
“執(zhí)行什么?”
“執(zhí)行節(jié)目組安排的情節(jié)線。”她說,“我的角色是‘綠茶女配’,任務(wù)是制造情感沖突,增加直播的可看性。”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就像在念一份工作匯報。
“所以你給我貼創(chuàng)可貼、在我面前哭、故意讓蘇晚誤會——全都是劇本?”我問。
“不完全是劇本。”林薇薇說,“具體的互動方式是我自己設(shè)計的,節(jié)目組只給我目標(biāo)和邊界。目標(biāo)是制造蘇晚的醋意和你的動搖,邊界是不能發(fā)生實質(zhì)性的身體接觸。”
“所以你一直在演。”
“這是我的工作。”林薇薇說,“就像你們以前上班一樣,我負責(zé)演好這個角色。”
蘇晚從我身邊走開,走到林薇薇面前。
“你有沒有想過,”蘇晚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演的這些戲,會毀掉我跟沈樂的關(guān)系?”
林薇薇看著蘇晚,沉默了兩秒。
“想過。”她說,“但這就是我的工作。”
蘇晚抬起手,給了她一巴掌。
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
林薇薇的臉偏到一邊,左臉慢慢紅了起來。她沒有捂臉,也沒有生氣,只是慢慢把臉轉(zhuǎn)回來,看著蘇晚。
“打完了?”她問。
蘇晚的手在發(fā)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滾。”蘇晚說。
“我走不了。”林薇薇說,“節(jié)目組會派人來接我,但我不能擅自離開片場。”
“那你就在這個房間里待著。”蘇晚轉(zhuǎn)身,拉著我的手往外走,“沈樂,我們走。”
我們走出客廳,走過走廊,走出大門。陽光照在臉上,刺得我眼睛疼。
蘇晚一直走,走到花園的最深處,才停下來。
她蹲在那排薄荷前面,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我蹲在她旁邊,攬著她的肩膀。她沒有推開我,把臉埋進我的胸口,哭得渾身發(fā)抖。
“沈樂,”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們的那些事,是不是都被別人看到了?”
“……”
“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第一次做飯給你吃,我們第一次……那些,是不是都被別人看了?”
我沒辦法回答。
因為答案我們都知道。
是的。全部被看了。被那些躲在攝像頭后面、不知道是誰的“觀眾”,從頭到尾,一幀不落地看了。
蘇晚哭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她終于不哭了,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沈樂。”
“嗯。”
“我們走吧。”
“去哪?”
“離開這里。”她說,“不管外面是什么,都比這里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
紅腫的、疲憊的、但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的眼睛。
“好。”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制定了一個計劃。
計劃很簡單——假裝意外,制造“死亡”,引節(jié)目組的人進來,然后制服他們,換裝離開。
蘇晚問我:“你確定要這么做嗎?萬一失敗了怎么辦?”
“失敗了,”我說,“最多就是被他們抓回去,繼續(xù)直播。但如果不試,我們會在這里待一輩子。”
蘇晚點了點頭。
“那就試。”
凌晨三點。
我們按照計劃,在陽臺制造了一場“意外失足”的假象。蘇晚躺在地上,我躺在她旁邊,兩個人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蘇晚的演技比林薇薇差遠了,她的睫毛一直在抖。但沒關(guān)系,攝像頭離得遠,拍不到這么細。
我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林薇薇的——她的腳步聲很輕,像貓。
這個腳步聲很重,是男人的,而且不止一個。
“兩個都在這里。”一個男人的聲音。
“檢查一下生命體征。”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人蹲下來,伸出手探我的鼻息。
我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旁邊一擰。他“啊”了一聲,身體失去平衡,蘇晚從地上彈起來,拿起旁邊準(zhǔn)備好的花瓶,砸在了另一個人的后腦勺上。
花瓶碎了,那個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第一個人掙扎著要站起來,我膝蓋頂住他的后背,把他的胳膊反擰到背后。
“別動。”我說。
他不動了。
蘇晚蹲下來,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嘴唇在發(fā)抖。
“他……不會死了吧?”
“只是暈了。”我摸了摸那個人的脈搏,跳得挺有力的。
我快速搜了兩個人的身。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胸口的標(biāo)牌上寫著“現(xiàn)場應(yīng)急組”。口袋里裝著對講機、手機、鑰匙,還有兩張身份卡。
我把身份卡抽出來看了看——沒有照片,只有一個編號和一串字母:PRJ-ALONE-01。
ProjectAlone。
孤獨計劃。
蘇晚已經(jīng)把其中一個人的外套脫下來了,正在往身上套。衣服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幾圈。
我也換上了另一套制服。
“像不像?”我站在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不像。但你穿上這身衣服,比穿睡衣好看。”
我差點笑出來。
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蘇晚比我想的要堅強得多。
我們兩個人把昏迷的醫(yī)護人員拖到角落藏好,用膠帶綁了手腳,又用毛巾堵了嘴。他們大概要幾個小時才能醒,夠了。
“林薇薇呢?”蘇晚問。
“不知道。沒動靜。”
“我們走的時候她會不會攔?”
“攔不住。”
我推開側(cè)門,外面停著一輛白色的面包車,車門沒鎖,鑰匙還插著。
蘇晚上了副駕駛,我發(fā)動了車。
面包車的發(fā)動機聲音很大,在深夜的寂靜里像一頭野獸在咆哮。我掛上倒擋,把車倒出花園,掉頭,朝城市的外圍駛?cè)ァ?/p>
后視鏡里,別墅越來越小,花園里的燈光越來越遠。
蘇晚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我也沒有說話。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城市的燈光已經(jīng)被甩在了身后。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偶爾有路燈閃過,但大部分路燈都不亮了。
“沈樂。”蘇晚忽然開口。
“嗯。”
“你說外面是什么樣的?”
“我不知道。”
“會比里面好嗎?”
“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檔把上的手。
“不管外面是什么樣的,”她說,“我們都在一起。”
我握緊了她的手。
后視鏡里,遠處的城市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團燃燒的火。
我不知道那片火后面是什么——是追兵,是更多的攝像頭,還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真實世界。
但我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后,沒有人能再替我們寫劇本了。
路很長。
天還沒亮。
但我們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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